陳洪武接過請帖,翻開掃了一眼。
燙金紅紙,措辭客氣,下款署著「精武體操會陳公哲敬邀」。
他將帖子合上,遞還給陳洪文,笑了笑:「我們今早才到上海,陳公哲的請帖就已經送到了客棧,不愧是上海本地的地頭蛇。」
他轉頭又對李存義道:「一塊去,其他事情,以後再說。」
李存義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三人各自回房簡單收拾了一番,出門攔了兩輛黃包車,直奔福州路。
黃包車沿著法租界的邊緣一路往北,穿過幾條狹窄的弄堂,拐上了寬闊的南京路。
上海街頭的繁華遠非佛山可比,南京路兩側的商店鱗次櫛比,先施公司、永安公司的玻璃櫥窗里陳列著洋布、鐘錶和化妝品,門口站著穿制服的印度巡捕。
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頂上擦著電線濺起一串藍色火花。
穿西裝的洋人挽著穿旗袍的太太從車裡下來,街邊報童扯著嗓子喊「申報申報,太古輪船兇殺案最新消息」。
路邊小販的叫賣聲夾雜著幾句地道的上海話。
「醬油肉,醬油肉,剛出鍋的醬油肉!」
「小籠饅頭,南翔小籠饅頭——」
聲音又尖又脆,像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
陳洪武坐在黃包車上,看著街景從眼前掠過。
上海的繁華是實打實的,但他注意到街角蜷縮的幾個乞丐,衣衫襤褸,面色蠟黃。
煙館的招牌明目張胆地掛在臨街二樓,門帘一掀便能看見裡面橫七豎八躺著的人影。
法租界禁菸的幌子下,黃金榮和山本一郎這種人的生意,就是從這些骷髏般的身體上榨出來的。
黃包車在福州路一家四層酒樓前停下,杏花樓是上海有名的老字號菜館,專做粵菜,門臉不大卻氣派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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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檐翹角,朱紅立柱,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杏花樓」三個鎏金大字。
門前停著幾輛黑色汽車,幾個穿綢衫的商人正從車裡下來。
門口的迎賓穿著漿洗得挺括的白制服,笑容滿面地招呼著進進出出的客人。
「精武會陳公哲先生在哪個包廂?」
陳洪武三人報上陳公哲的名號,迎賓立馬換了副更加恭敬的神色,躬著腰將他們引入大堂,沿著鋪了紅毯的樓梯一路上到三樓。
走廊盡頭是一間裝潢考究的包廂,迎賓推開門,側身請三人入內。
水晶吊燈投下暖黃色的燈光,紅木圓桌上已擺了冷盤,牆上掛著幾幅海上名家的字畫,均是真跡。
窗外便是福州路的街景,透過玻璃可以看見樓下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
包廂里已有兩人,陳公哲站起身迎上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人,方臉闊額,雙肩寬厚,目光沉穩內斂,脊背挺直如松。
「陳師傅,一路辛苦!」陳公哲拱手笑道,轉身引薦,「這位是精武體操會的陳子正陳師傅,鷹爪拳大家,現任精武會教員。子正兄,這位便是我跟你提過的陳洪武陳師傅。」
陳子正,北派鷹爪拳的正宗傳人,師從鷹爪王陳鐵生,精武體操會當年在上海開館時第一批聘請的拳師。
鷹爪翻子拳是北方象形拳的一支,以鷹爪為形、翻子拳為底,出手狠辣,擒拿鎖扣,專攻關節要害。
但外家功夫練到頂,也只是明勁巔峰,再往上走,如果沒有暗勁的內煉法門,便是一輩子的天花板。
此人的鷹爪功夫在北方武術界極有名氣,據說曾在直隸武術會上用鷹爪生生捏碎對手的腕骨。
但自霍元甲逝世後,精武體操會的命運便在風雨飄搖中載沉載浮。
陳子正這類硬橋硬馬的老派拳師也漸漸淡出了公眾視野,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精武會裡還藏著這麼一位真正能打的高手。
「久仰陳師傅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陳子正伸出手。
「陳師傅客氣。」陳洪武伸手握住。
兩人的手掌一握即松,陳子正的手乾燥粗糙,指骨粗壯,虎口處結著厚厚的繭子,五指像是鐵澆的鉗子,握力極強。
陳洪武的掌心感受到一股貨真價實的筋骨勁,那是經年累月以鷹爪功反覆捏抓鐵砂、石球才能磨出的外家硬功。
陳洪武抬眼看了陳子正一眼,心中暗暗衡量。
陳子正心中的驚訝更甚,他捏了一輩子鷹爪拳,手指的力量足以捏碎核桃、捏扁鐵皮,但方才握上陳洪武的手,他只感覺到一片鬆柔。
松得像握住了一團棉花,指尖的勁力滲進去便被化解得無影無蹤。
他默默坐回椅上,端起茶碗壓了一口。這人看著也就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哪來這種火候?
眾人分賓主落座,侍者陸陸續續端上熱菜。
陳公哲執筷笑道:「諸位隨便用,不必客氣。」
席間邊吃邊閒談,話題從杏花樓的招牌白切雞,聊到滬上最近的風物時尚,又轉到精武體操會近來在上海的處境。
陳洪武動了幾筷子便放下了,認真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句。
——
法租界,青幫總堂。
黃金榮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封剛從日本商社轉來的函件。
那是黑龍會上海分部的問責函,措辭雖然用了「懇請協助調查」這種外務辭令,但黃金榮在法租界混了二十多年,字裡行間的刀鋒他看得一清二楚。
山本一郎死了,這趟貨的交接、分銷、尾款全攪亂了,青幫對北方幾個煙館的供貨鏈也會因此斷裂。
更要命的是,死的是日本人,鬼子向來錙銖必較,即便事後調查清楚,也免不了被獅子大開口,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肥肉。
「把這一趟船上人員名單拿過來看看!」黃金榮喝道。
杜月笙站在一旁,不慌不忙從公文包里抽出幾頁文件,遞了過去。
黃金榮一把抓過名單,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忽然停住了。
他用粗短的指頭點著名單上的一行字,抬頭道:「月笙,這個陳洪武,是佛山的那個?」
杜月笙點了點頭。
「不用查了,就是他了!」黃金榮把名單往桌上一拍,「敢對日本人動手,除了他還有誰?把這份名單交給黑龍會,讓他們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