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杜月笙走到黃金榮面前,語氣帶上了一絲急切:「黃老闆,這件事不能這麼辦。三天後擂台打完,不管輸贏,青幫和陳洪武的恩怨就一筆勾銷了。
這是我們自己定的規矩,請帖也送了,禮也賠了,還請了精武會的陳公哲作為中間人。
如今擂台還沒打,我們先在背後往他身上扣一樁黑龍會的命案,這不是平白無故又添一樁仇怨?」
黃金榮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搓著兩個鐵膽,眼皮都沒抬。
杜月笙壓下心頭的煩躁,耐著性子繼續勸:「黃老闆,這樁事風險太大,萬一走漏了風聲,陳洪武那邊怎麼交代?精武會那邊怎麼交代?我們好不容易搭起來的台階,可就全塌了。」
黃金榮靠在太師椅上,端起茶壺對嘴灌了一口:「你不說,我不說,哪個知道是我們向黑龍會透露的風聲?
陳洪武難不成還去黑龍會找日本人對質?他有那個本事,日本人也有那個脾氣?」
他把茶壺往桌上重重一頓,「山本一郎這條線斷了,黑龍會那邊不給個交代,尾款拿不到不說,以後北洋沿線的煙土還過不過了?
送份名單,把風聲遞過去,讓他們自己咬。咬死了陳洪武,拿回貨款,青幫一文不損;咬不死,讓陳洪武殺幾個日本人,青幫坐山觀虎鬥,照樣不虧。」
杜月笙眉頭微皺,正要再開口:「黃老闆——」
「打住。」黃金榮抬起一隻手,語氣不容置疑,「月笙,你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這點我從不懷疑。
但這回的事,我已經定了。禍水東引,讓黑龍會跟陳洪武火併,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
三天後擂台輸贏不論,但山本一郎的事必須給日本人一個說法,這份名單就是說法。」
「我們把名單遞過去,他們自己會查,查到了就是他們的事,查不到也是他們的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杜月笙沉默了片刻,不再爭辯。
他跟了黃金榮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勸,什麼時候再勸就是自討沒趣。
黃金榮見他不再吭聲,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道:「三天後的擂台,助拳的人都請來了沒有?」
「相關事宜已經安排好了。」杜月笙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語氣,「請來助拳的武師都安排在法租界的客棧住下了,擂台設在虹口。裁判請的是上海武術界的幾個老前輩,場面上的事不會出紕漏。」
黃金榮嗯了一聲,站起身來,又回頭看了杜月笙一眼:「給陳洪武扣黑鍋的事,做得隱秘些,千萬別叫人發現了。
這樁事只有你和經手的人知道,多一個人知道,我就多一分麻煩。」
杜月笙低頭應了一聲:「知道了。」
黃金榮轉身離開。
杜月笙站在原地,看著黃金榮的背影,沉默良久。
————
杏花樓,包廂。
桌上的菜已經換了幾輪,陳公哲招呼得殷勤周到,陳子正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落在要害處,看得出是個性情沉穩的練家子。
李存義坐在陳洪武旁邊,面前只擺了幾碟清淡的小菜。
幾輪推杯換盞,氣氛漸漸鬆快下來。
陳洪文端著一杯紹興黃酒,起身走到陳公哲身邊,笑著給他斟滿了一杯,開口道:「陳會長,我們家大哥頭一回來上海,人生地不熟的,還得您照應,這杯我敬您。」
陳公哲笑著舉杯抿了一口,陳洪文又替他斟滿,話鋒一轉,「陳會長,您給透個底。三天後跟我大哥打擂的那位武師,到底是什麼來頭?」
陳公哲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笑道:「也罷,既然陳二少問了,公哲也不藏著掖著。
這回青幫請來和陳師傅打擂的武師,姓孟,名光銀,練的是綿拳,早年在滄州一帶做過鏢師。」
「綿拳?」陳洪文對這個名字沒什麼概念。
陳洪武目光微微一動,綿拳是河北滄州一帶的地方拳種,表面軟綿綿的像繡花枕頭,但勁力暗藏,講究的是以柔克剛、綿里裹鐵,拳頭挨上去才知道重。
這種拳法在南方極少有人練,因為練法極其枯燥,須得每日以雙拳反覆搓揉棉絮,一練就是幾個時辰,以此練出綿柔透骨的勁力。
陳公哲又道:「這人沒什麼名氣,孟光銀在滄州做過幾年鏢師,後來鏢局散夥,輾轉來了上海,不知道青幫從哪找來的。
不過青幫這回請來助拳的幾個人,倒確實有些來頭。」
「哦?都有哪些人物?」陳洪文又替他斟滿酒。
陳公哲豎起一根手指頭:「頭一個,盧嵩高,師從袁鳳儀,擅長心意六合拳十大形。」
盧嵩高,心意六合拳大家。
心意六合拳自姬際可傳下後分為兩支,一支為河南心意六合拳,另一支傳入山西戴家。
戴龍邦所傳戴氏心意,後由李洛能習得,在此基礎上整理革新,正式創立形意拳,經郭雲深、李存義等發揚光大南下傳播。
心意六合拳和形意拳同遵內外三合的內家核心,心意六合以丹式斜樁為本,少套路、重盤把束展,多斜身搖閃近身,肩肘胯膝齊出,早期多秘傳。
形意確立三體式為根基,創編五行拳、擴充為十二形,架子規整,崇尚硬打硬進直闖中門,體系完備便於公開授徒,二者同源而出,但樁功、技法外形、發力表現與傳承風氣有著顯著區別。
袁鳳儀是河南心意六合拳的正宗傳人,盧嵩高盡得真傳,十大形如龍、虎、猴、馬、雞、燕、鷂、蛇、鷹、熊,每一形都練得爐火純青。
七把捶剛猛凌厲,刮地風腿專掃下盤,龍形裹鳳近身短打狠辣異常。
此人若上擂台,便是陳洪武也得認真對待。
「第二個,田兆麟。」陳公哲繼續道。
田兆麟,楊家太極第四代傳人。
此人當年在楊家學拳時極為刻苦,每日練拳十餘小時而不間斷,楊健侯見他用功至此,便在病中將楊家太極的秘傳心法一一傳授給他。
田兆麟極擅長推手,聽勁功夫極為高深,在太極拳門內地位頗高,是楊家太極第四代中少有的能打之人。
陳公哲又列了幾個人名,雖說也各有來頭,但份量不如前兩位重。
末了他放下手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青幫這回確實是下了本錢,光是給這些助拳武師的車馬費,就不是一筆小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