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文喘著粗氣回到客棧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一路小跑穿過大堂,蹬蹬蹬上了樓梯,推開陳洪武的房門。
人還沒站穩,聲音先帶了哭腔:「大哥,我錢袋子被偷了!」
陳洪武正坐在桌邊喝茶,李存義靠在窗前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聽見這話,兩人同時睜開眼。
「怎麼回事?」陳洪武放下茶碗。
陳洪文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兩手比劃著名,把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在福州路那個春來茶館附近。」
「茶館裡打聽完消息出來,走了還不到一條街,就被一個瘦小個子撞了一下。
我走了幾步一摸口袋,空了,回頭那孫子已經竄出去老遠了。
我追著他跑了好幾條弄堂,最後還是給追丟了。」
「那可是老爹給我的全部家當,我這次來上海立足就靠這筆錢了。
這要是找不回來,別說立足了,過幾天我就得在上海討飯!」
陳洪武沒有急著安慰他,只是問:「在哪丟的?」
「石庫門那邊一條巷子,從福州路拐進去,走到底左拐,再右拐,然後我就追丟了……」
「追到哪條巷子跟丟的?」陳洪武問。
陳洪文想了想:「好像是條死胡同,盡頭是堵灰磚牆,牆根堆著幾筐爛菜葉子。
巷子口有家賣五香豆的攤子,旁邊是間當鋪,當鋪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藍布幌子。」
「看清楚對方的臉沒有?」
陳洪文搖頭:「沒看清正臉,只看見背影。
瘦瘦小小的,穿一件灰不溜秋的短褂,褲腿短了一截露出腳脖子,跑起來像條泥鰍,在人群里左鑽右閃,快得很。」
陳洪武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外套:「帶我去那個茶館。」
春來茶館的燈火比白天更亮堂了幾分。
晚市的茶客換了一撥,多了些下工的碼頭工人和收攤的小販,人聲嘈雜,煙霧繚繞。
陳洪文跟在陳洪武身後進了門,低聲問:「大哥,咱來這兒幹啥?這會兒哪有心思喝茶。」
「你倒是知道來這兒打探消息。」陳洪武掃了一眼大堂,「黑幫有堂口、有勢力劃分,小偷也有窩點和地盤。哪片區域歸哪個幫派管,哪個小偷在哪個茶館附近討生活,都是定好的規矩。
很少有不開眼的小偷敢越過地盤去別處亂偷東西,一旦被發現,輕則剁手指,重則直接沉黃浦江。
偷你錢的那人,既然在石庫門一帶下手,多半就是這一片的。」
陳洪文愣了愣,他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很快便認出了下午那個乾瘦中年人。
對方正坐在牆角那張老位子上,手裡捏著一把瓜子,翹著二郎腿,看模樣已經在這兒泡了一整天了。
陳洪文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老先生!」
攢兒亮被他拽了個趔趄,瓜子撒了一桌,抬頭看見是陳洪文,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隨即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把袖子從陳洪文手裡抽回來,不緊不慢道:「這位先生,江湖規矩,聽了消息一概不退款。
你下午從我這兒打聽的那些東西,一個字都不假,你就算告到巡捕房去,我也站得住理。」
陳洪文連忙擺手:「不是退款,不是退款!我是來找你再打聽點事。」
攢兒亮臉上的戒備頓時化開了,眼睛一亮,像兩顆算盤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打聽事?好說好說,你們想打聽什麼?」
陳洪武上前一步,從兜里摸出幾塊銀元擱在桌上:「這一片的小偷窩點,在哪裡?」
攢兒亮看了一眼銀元,又看了一眼陳洪武。
他是個老江湖,從這兩個年輕人的穿著談吐就能看出是外地來的,而且是正經人,不是幫派中人。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收了銀元,低聲開了口:「福州路往東,過了石庫門那條巷子,有一片老弄堂,叫太平里。
太平里最深處有間破院子,院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那裡頭就是這一片扒手的窩。
領頭的是個叫劉三手的,手底下養了七八個半大孩子,專在這幾條街上摸包、剪綹,從不出城隍廟方圓二里地。
巡捕房抓過幾回,關兩天又放出來了。都是些半大孩子,工部局也不願意費那個神。」
陳洪文聽完,連忙又湊上前去:「對對對,偷我錢的那個,背影瘦瘦小小的,穿一件灰不溜秋的短褂。褲腿短了一截,跑起來特別快,像條泥鰍,你知道是誰嗎?」
攢兒亮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陳洪文這次不用人提醒,又從兜里摸出兩塊銀元擱在桌上。
攢兒亮收了銀元,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小泥鰍,姓什麼不知道,名字也不清楚,只知道叫小泥鰍。
劉三手底下跑得最快的一個,今年大概十四五歲,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專在這條巷子裡幹活,從來不跨出福州路半步,是劉三手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孤兒,養了幾年就替他幹活了。」
——
太平里最深處,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枝丫斜斜探出院牆。
院子裡堆著破桌椅、舊竹筐和幾捆發霉的稻草,牆根下歪歪扭扭地搭了個木板棚子,棚子裡鋪著幾床分不清顏色的破棉絮。
幾個半大孩子正蹲在棚子邊上,一人捧著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埋頭扒拉著稀粥。
他們的衣服補丁摞補丁,褲管吊得老高,露出細瘦的小腿和腳踝,腳上趿拉著露出腳趾頭的破布鞋。
小泥鰍貓著腰穿過院子,一路小跑到正屋門口,從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子,雙手捧到劉三面前。
「三爺,今天摸著了個大魚,您過目一下。」
劉三是個四十出頭的瘦子,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高聳,留著一撮稀疏的山羊鬍。
他坐在正屋裡一把破藤椅上,雙腿翹在條凳上,手裡正捏著一枚骰子在桌上轉著玩。
目光落到那個鼓鼓囊囊的錢袋上時,眼睛頓時亮了。
「小泥鰍,今天手氣不錯嘛,摟到個大款。」
他上前一把奪過錢袋,扯開袋口的繩結,往桌上一倒。
只聽嘩啦啦一陣脆響,幾十塊銀元混著銅板灑了一桌,其中還有一張滙豐銀行的銀票,面額不小。
「我嘞個乖乖!發大財了!」
劉三的眼睛瞪得滾圓,抓起一把銀元送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菊花。
他把銀元一塊一塊地清點了一番,聲音都抖了起來:「發了!發了!這下真發了!」
他轉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小泥鰍,「今晚多賞你一個饅頭!再加一根醃蘿蔔!」
小泥鰍喉結滾動了一下,吞了口唾沫,雙手撐著地面使勁磕了個頭:「謝謝三爺!謝謝三爺!」
劉三把銀元全掃回錢袋裡,將袋口的繩結重新紮緊,塞進自己懷裡。
他眯起眼想了想,忽然開口問道:「被你摸包的倒霉蛋長什麼樣?」
做這行最要緊的不是手快,是招子亮。
摸包之前先要把點踩准,摸完之後留個心眼,回頭再確認一下失主的身份,萬一是哪路硬茬,得早做準備。
他在這地界混了十幾年沒翻過船,靠的就是這套謹慎。
小泥鰍跪在地上,老老實實道:「沒什麼特殊的,二十歲出頭,穿著普通,看著不是什麼大人物,倒像外地來的鄉巴佬。
我從他身邊過的時候,他正站在茶館門口東張西望,嘴裡還嘀咕著什麼龍井不龍井,就一個文弱書生罷了。」
劉三聽完,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文弱書生,外地來的,不認得本地幫派。
這種人最好拿捏,丟了錢也只能認栽。
他把懷裡的錢袋又往裡掖了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晚上去哪家賭場。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往嘴裡灌了一口,正要邁步出門,忽然院子大門傳來一聲巨響。
那扇本就朽得差不多的木門被一腳從外面踹開,門板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陳洪文站在門口,一隻腳還保持著踹出去的姿勢,下巴微微揚起,聲音雖然底氣不太足但嗓門放得極響:「讓爺看看,哪個不長眼的順了我的錢袋子!」
他身後站著陳洪武,垂手而立,面色平靜。李義則倚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院子角落裡幾個正在喝粥的孩子們齊齊抬頭,碗裡的粥晃出來大半,嚇得縮成一團。
劉三剛從正屋走出來,腳還沒邁出門檻,被這一腳踹門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下意識把懷裡的錢袋捂緊了。
但他好歹在道上混了十幾年,勉強穩住心神,臉上堆起一層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幾位,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他的手在背後悄悄打了個手勢,院子角落裡兩個年紀稍大些的半大孩子悄悄站起來。
靠著牆角往院門方向摸過去,手裡各自攥著半截破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