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
計程車停在院門口,沈詩情先跳下來,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著院子裡飄來的淡淡花香。
「到了。」她轉頭看言秋,眼睛亮晶晶的。
言秋從後備箱把貓包拎出來。
「大橘,別叫了,到家了。」沈詩情接過貓包,隔著網眼戳了戳大橘的腦袋。
院門推開,滿眼的綠意撲面而來。
兩棵銀杏樹比上次來時又高了一截,枝葉繁茂,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樹下的石桌石凳安安靜靜地立著,桌面上落了幾片葉子。
葡萄架上的藤蔓已經爬滿了半邊架子。
花壇里的月季開得正盛,粉的、紅的、黃的,一朵挨著一朵。薰衣草也抽了穗,紫色的花苞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角落那片沈詩情點名要種的貓草,已經長得鬱鬱蔥蔥。
「秋秋你看,爸媽上周來幫我們收拾過。」沈詩情蹲在花壇邊,用手指輕輕撥了撥月季的花瓣,「連雜草都拔乾淨了。」
「嗯,媽說她把冰箱也填滿了。」言秋拎著行李往主屋走。
沈詩情把貓包放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拉開拉鏈。
言秋從主屋出來,他走到沈詩情旁邊,看著兩隻貓在院子裡撒歡。
「東西都搬進去了?」沈詩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你的畫具放畫室了,電腦放書房了。」言秋說,「房間也收拾好了。」
兩人進了主屋。
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院子,陽光鋪滿了整片地板。
沈詩情站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是這個味道。」她說,「木頭和陽光的味道。」
「先去畫室看看?」言秋問。
「好!」
畫室在偏房,窗戶朝南,採光極好。
沈詩情推開門,看到自己的畫架已經支好了,畫筆和顏料整整齊齊地擺在旁邊的架子上。
窗台上放著言秋送的那盆薄荷和雛菊,薄荷的葉子綠得發亮,雛菊也開了好幾朵淡紫色的小花。
「你什麼時候布置的?」沈詩情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言秋。
「上周爸媽來的時候,我讓他們幫忙帶過來的。」言秋靠在門框上,「你看看還缺什麼。」
沈詩情在畫室里走了一圈,手指從畫架上輕輕划過,最後停在窗前。
她推開窗,院子裡的景色盡收眼底,銀杏樹、葡萄架、花壇里的月季,還有正在追逐蝴蝶的大橘。
從畫室出來,兩人又去看了書房。
書房的窗戶對著院牆外那棵銀杏樹,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進來,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書架上已經擺了一些書,還有沈詩情的幾本畫冊。
「你的小說寫到哪了?」沈詩情拿起書桌上的一本筆記,隨手翻了翻。
「新書剛開了個頭。」言秋說,「這次想寫個不一樣的故事。」
「什麼樣的?」
「等寫好了給你看。」
沈詩情把筆記放回桌上,走到他面前,仰起頭:「那我畫畫的時候,你就在這兒寫小說。畫累了我就過來找你,寫累了你過來看我。」
「好。」言秋低頭看著她,「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沈詩情重複了一遍,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中午,兩人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頓簡單的午飯。
食材是林佳佳提前塞滿冰箱的,番茄、雞蛋、青菜,還有一塊五花肉。
沈詩情系上圍裙,把五花肉切成方塊,冷水下鍋焯出血沫。
言秋在旁邊打下手,剝蒜、切姜、調糖醋汁。
「你這糖醋汁的比例是不是有秘方?」沈詩情看著言秋往碗裡倒調料,好奇地問。
「適量。」言秋說。
「適量是多少?」
「就是看著辦。」
沈詩情白了他一眼,把焯好水的五花肉倒進鍋里。油花噼里啪啦地響起來,肉塊在熱油里翻滾,漸漸染上一層金黃。
她倒入糖醋汁,大火收汁,空氣里瀰漫開一股酸甜的焦香。
「好了!」她把紅燒肉盛進盤子裡,端到言秋面前,「嘗嘗。」
言秋夾了一塊,吹了吹,放進嘴裡。
「好吃。」他說。
「和上次比呢?」沈詩情期待地問。
「比上次更好。」言秋又夾了一塊,「你這手藝,以後能當咱們家的主廚。」
沈詩情滿意地笑了,解下圍裙,坐到他對面。
兩人面對面坐著,四菜一湯,簡簡單單。
窗外,大橘已經巡視完了整個院子,正趴在葡萄架下的陰涼處打盹。
小橘蹲在石桌上,尾巴垂下來慢悠悠地晃著,目光追著一隻在花壇里飛來飛去的蝴蝶。
「秋秋,下午我想畫院子。」沈詩情夾了塊肉放進言秋碗裡,「就坐在院子裡畫。」
「好,我下午碼字。」言秋說,「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你做主。」沈詩情想了想,「不過我想在院子裡吃,就在石桌上。」
「行。」
午後,沈詩情把畫架搬到院子裡,在銀杏樹的樹蔭下支好。
她把水彩顏料擠在調色盤上,翠綠、天青、檸檬黃、赭石,都是院子裡能找到的顏色。
言秋把筆記本電腦搬到石桌上,在樹蔭下開始寫新書的第一章。
鍵盤聲咔嗒咔嗒地響著,和樹上的蟬鳴混在一起。
大橘從葡萄架下爬起來,慢悠悠地走到言秋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然後在他拖鞋上趴下來,把下巴擱在他腳背上。
小橘跳上石桌,在言秋的筆記本電腦旁邊盤成一個圓,尾巴尖輕輕掃過他的手背。
沈詩情在畫架後面探出頭,看到這一幕,拿起畫筆就在畫紙上添了兩隻貓的輪廓。
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細碎的光斑。
偶爾有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樹葉嘩嘩響,光影也跟著晃動。
沈詩情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認真。
她畫了銀杏樹,畫了葡萄架,畫了花壇里的月季和薰衣草。畫了石桌上寫小說的言秋,畫了他腳邊打盹的大橘,畫了趴在他手邊的小橘。
最後,她在畫面的左下角添了一個扎馬尾的女孩,正坐在畫架前,回頭朝畫面外露出一個笑。
傍晚,兩人把飯菜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
太陽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橘紅色。
銀杏葉在晚風裡輕輕擺動,在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沈詩情把最後一個菜端上桌,在石凳上坐下來,伸了個懶腰。
大橘立刻跳上她的腿,盤成一團。小橘蹲在石桌上,尾巴垂下來,偶爾掃過桌面。
「秋秋,你說我們以後天天都這樣嗎?」沈詩情問。
「是啊。」言秋把筷子遞給她,「以後天天都這樣。」
「真好。」沈詩情接過筷子,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這才是生活。」
吃完飯,言秋收拾碗筷,沈詩情在院子裡給大橘小橘開罐頭。
兩隻貓埋頭吃得呼嚕呼嚕響,尾巴豎得老高。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兩人上了三樓的露台。
露台上的兩把竹椅還在原處,沈詩情坐上去,把腿蜷起來,雙手抱住膝蓋。
言秋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
頭頂的星星比市區多得多。
「秋秋,你說我們現在是不是算正式開始新生活了?」沈詩情接過茶杯,偏頭看他。
「不是現在。」言秋說,「從我們搬進來那天起,就已經開始了。」
沈詩情笑了,把茶杯放在竹椅扶手上,往他那邊靠了靠,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
兩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誰也沒說話。
只有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花的淡淡香氣。
偶爾有蟲鳴從院牆外的草叢裡傳來,露台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一整片星空。
「秋秋。」沈詩情忽然開口。
「嗯?」
「你說明天幹什麼?」
「明天先睡到自然醒。」言秋想了想,「然後去鎮上逛逛。」
「好。那後天呢?」沈詩情又問。
「後天你想做什麼?」言秋反問。
沈詩情認真想了想:「後天我想去溪邊畫畫,就畫那條小溪和那棵柳樹。你陪我去。」
「好。再後天呢?」言秋學著她的語氣問,眼底帶著笑。
沈詩情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學我。」
「沒學。」言秋也笑了。
「你就是學了。」沈詩情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過沒關係,反正以後每一天,你都要陪我。」
「好。」言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緊。
沈詩情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滿天的星星,嘴角彎起來。
夜風輕輕吹過,露台上的茉莉花在月光下安靜地開著。兩把竹椅並排放在一起,椅背上搭著同一條薄毯。
這就是他們的老宅。
不對,應該說是他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