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圍坐下來。
沈南風開了酒,給言行舟倒滿,又給自己倒滿。
他站起來,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
林佳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理。
「今天兩個小傢伙過生日,該說的我還是要說幾句。」沈南風端著酒杯,目光在言秋和沈詩情之間來回看了看,「從你們生下來到現在,十八年了。你們倆在產房就認識,到現在還是一刻也離不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緣分天註定。」
「你這話,從小到大翻來覆去就這幾句。」林佳佳說。
「經典的就是最好的。」沈南風理直氣壯,舉起杯子,「來,敬你們倆。」
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地響了一聲。
沈詩情低頭喝了口飲料,耳朵有點紅了。
言秋坐在她旁邊,在桌子下面悄悄牽住了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輕輕扣緊。
言行舟放下酒杯,整了整眼鏡。
他平時話不多,家宴上多是聽沈南風說,自己偶爾插一兩句。
但今天他把酒杯放下來,坐直了身子。
「秋秋,詩情。」
「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這十八年,我和你媽、南風和佳佳都看在眼裡。」言行舟的聲音不快不慢,和他平時講課時一模一樣,但語氣比講課時更溫和,「你們比我們當年做得好。以後的路還長,不管走到哪,這個家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言秋身上。
「把詩情交給你,爸爸放心。」沈南風也跟著說了一句。
飯桌上一時安靜下來。
沈詩情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的排骨,好一會兒沒說話。
言秋握著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然後鬆開,站起來,端起自己的飲料杯,朝言行舟和沈南風各敬了一下。
「謝謝爸。」
下午的時光過得很慢。
陽光從正午的亮白慢慢轉成午後的暖金色,銀杏葉的影子從石桌東邊挪到了西邊。
大人們在客廳里喝茶聊天。
林佳佳和許文珊坐在沙發上,一個翻著沈詩情的畫畫本,一個織著帶來的毛線。
沈南風和言行舟在院子裡下棋,棋盤擺在石桌上,茶壺擱在旁邊,冒著白汽。
沈南風落子如飛,言行舟不緊不慢,每步都要想好一會兒。
「老言你快點,這步想這麼久?」沈南風催促道。
「急什麼。」言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落下一子。
沈南風低頭一看,眉頭皺起來。他左看右看,發現自己剛布局的那片已經被圍死了,不管往哪走都是死路。
「你這人——什麼時候布的局?」
「一直在布。」言行舟語氣淡淡的。
沈詩情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回到畫室繼續畫那幅銀杏樹。
這幅畫畫了好幾天了,從溪邊寫生那天開始動筆,每天添一點,現在已經快完成了。
畫面上是院子裡的兩棵銀杏樹,一高一矮,並排站著。
樹下的石桌旁坐著一個短頭髮的男生,正低頭看書。不遠處的畫架前站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正回頭朝畫面外露出一個笑。
言秋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她畫畫時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每一筆都下得很慢。
「你不去陪爸媽?」沈詩情頭也不抬地問。
「爸他們在下棋,媽媽他們在聊天。」言秋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畫,「你這幅畫了挺久了。」
「快了,就差最後幾片葉子。」沈詩情蘸了點檸檬黃,在紙面上輕輕鋪了一層淡色。紙面上那層淺淺的檸檬黃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和窗外銀杏樹的真葉子幾乎一個顏色。
她畫完最後一筆,把畫筆擱在筆山上,往後退了一步,端詳了好一會兒。
「好了。」她說。
言秋站在她旁邊,看著畫面里那個回頭的女孩,又看了看窗外那兩棵並排的銀杏樹。
「這幅畫叫什麼?」
沈詩情想了想,拿起鉛筆在畫面右下角寫了幾個字——「十八歲,銀杏樹下」
傍晚時分,夕陽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橘紅色。
銀杏葉在晚風裡輕輕翻動,葉面上反射著夕陽的碎光。大橘從石凳上跳下來,在花壇邊追一隻飛過的菜粉蝶。
小橘蹲在葡萄架下,尾巴垂下來慢悠悠地晃。
六個人重新坐回石桌前。
蛋糕盒被打開,白色奶油上那兩朵小花完好無損,一朵藍色,一朵粉色,並排挨在一起。
沈詩情把蠟燭一根根插上,十八根,五顏六色的,在蛋糕上圍成一個小小的圓圈。
言秋劃了根火柴,把蠟燭一根根點亮。燭火在暮色里輕輕跳動,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許願!許願!」沈南風催促道。
沈詩情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在燭光里輕輕顫動。
每年生日她都許了同一個願望,今年也是。
但今年不一樣——今年這個願望已經不需要許了,它就在她面前,正看著她。
她睜開眼,偏頭看了言秋一眼,兩人同時彎下腰,一口氣把十八根蠟燭全部吹滅。
燭火滅掉的瞬間,幾縷細細的白煙從燭芯上升起,在暮色里打著旋兒。
沈詩情拿起蛋糕刀,仔仔細細地切下第一塊。
她把兩朵奶油花都撥進言秋的盤子裡,一朵藍的,一朵粉的,並排靠在蛋糕邊緣。
言秋用叉子把那朵粉色奶油花分成兩半,一半放進自己嘴裡,另一半舉到她嘴邊。
沈詩情低頭吃了,奶油很甜,和過去每一年的生日蛋糕一樣甜。
暮色漸深,院子裡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把銀杏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