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言行舟站在車旁和林佳佳說話。
許文珊把蛋糕盒和剩菜收進袋子裡,又檢查了一遍冰箱,確認冷藏室里的排骨和滷牛肉都分裝好了,才放心地關上冰箱門。
沈南風走到銀杏樹下,低頭看了看樹旁那塊木牌——「言秋&沈詩情的銀杏樹」。
字跡被風吹日曬得有些褪了,邊角也磨出了毛邊,但還能看清每一筆。
這是沈詩情親手寫的,用記號筆描了好幾遍。
「詩情。」
沈詩情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到沈南風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塊木牌。
沈南風伸手把她額前幾縷碎發撥到耳後。
女兒比他記憶里高了不少,小時候他一隻手就能把她舉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現在他得平視了,再過幾年,說不定就比自己還高了。
「你今天十八歲了。」他說,「爸爸以前總想著你慢點長。你小時候第一次自己走路,我在後面彎著腰跟著,怕你摔。你第一次騎車,我在後面扶著車座跑了半條街。你第一次自己出門上學,我跟在你後面,跟了整整一個禮拜。」
「爸。」沈詩情的眼眶紅了。
「但現在不跟著了。」沈南風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很深的紋路,「因為有人跟我換班了。秋秋那孩子,我從小看到大,沒什麼不放心的。你們在一起,爸爸高興。」
沈詩情什麼都沒說,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臉埋進沈南風的胸口。
沈南風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臂,把她攬進懷裡拍了拍。
他的手很大,和十幾年前托住剛出生的女兒時,是同一雙手。
過了一會兒,他鬆開手,轉過身朝院門口走去。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言秋一眼。
「秋秋。」
「爸。」
沈南風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轉身拉開車門。
言行舟也走過來,朝言秋點了點頭,然後上車。
許文珊搖下車窗,朝沈詩情喊了句「明天打電話給媽媽」。
林佳佳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女兒一眼,笑著說了句「早點休息」。
車子發動,尾燈在巷子裡閃了兩下,拐過彎就不見了。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大橘從貓窩裡探出頭,確認四個大人都走了,才慢悠悠地走出來,跳上石凳,在還殘留著白天餘溫的石面上盤成一個圓。
小橘跟在後面,蹲在石桌下面,尾巴搭在大橘的背上。
沈詩情在石凳上坐下來,把手放在大橘的背上,手指在它柔軟的短毛里輕輕梳理著。
晚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銀杏葉沙沙地響。
沈詩情往他那邊靠了靠,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言秋站起來,走進主屋,上了幾級台階。
書房裡很安靜,窗外最後一線暮色正從銀杏樹冠上退去。
書架上那排書的最右側,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罐。
他把罐子拿下來。
糖紙星星擠得滿滿當當,從罐底一直堆到罐口,在書房暖黃色的燈光里泛著深深淺淺的柔光。
有些星星的顏色已經褪了,有些還鮮艷著,像一條粉色的時間河,從七歲那年一直流到現在。
他抱著罐子下了樓,走進院子裡。
沈詩情還坐在石凳上,看到他手裡那個罐子,慢慢站起來。
大橘從她腿上跳下來,仰頭看了看這兩個人類,大概覺得沒什麼好吃的,甩甩尾巴走開了。
「詩情。」
沈詩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裝滿星星的罐子。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對我說過什麼?」言秋問。
「記得。」她的聲音很輕,「我說,罐子滿了,就滿足你一個願望。」
「現在它滿了。」言秋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晚風從他們身邊吹過,銀杏葉在頭頂沙沙地響,月光把兩棵樹並排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我想從今天起,以男朋友的身份站在你旁邊,不是鄰居家的青梅竹馬,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是男朋友。以後是未婚夫,再以後是丈夫。」
沈詩情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罐子裡那些星星。
每一顆都是他們親手摺的。
粉色的糖紙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有些被壓得微微變形,有些邊角翹著,有些顏色已經褪到近乎發白。
每一顆都壓在同樣的位置,每一顆都等同樣的這一天。
她抬起頭,看著言秋的眼睛。
「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我知道。」
沈詩情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罐子的玻璃壁。
冰涼的,和她的指尖一樣。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抬頭看著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你的願望實現了。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以後是未婚妻,再以後是妻子。」她把星星罐從石桌上拿起來,捧在懷裡,往前邁了一步,仰頭看著言秋。
「我還有東西要給你。」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言秋手心裡。
是一隻紙折的愛心。
摺痕壓得很深,紙面上有幾道被橡皮擦過的痕跡,顯然是反覆拆了折、折了拆才勉強成形的。
邊角磨出了細小的毛邊,紙面有些地方被指尖反覆摩挲得微微發亮,一看就是被折好又打開、打開又折好,翻來覆去了無數次。
言秋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歪歪扭扭的愛心。
他認得這個折法,和她小學時折的那些紙星星一樣,摺痕很深,每個角都壓得很用力,但是愛心的弧線還是不太對稱,左邊比右邊大了一圈。
她大概又試了很多次,最後還是沒能折出一個完美的愛心。
「這是六年級那天晚上折的。」沈詩情說,「你答應我等十八歲,我回去就折了這封信。寫的時候想了很多,寫完之後又覺得太幼稚,就一直沒給你。本來想折得好看一點的,可是這個愛心太難折了,我練了好多次,每次都歪。後來想想,歪的也挺好,反正你也不嫌棄。」
言秋沒有拆開那顆愛心。
他只是看著掌心裡那張被折了無數次、邊角都起了毛邊的信紙,然後抬起頭,往前邁了一步,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嘴唇。
銀杏葉在他們頭頂沙沙地響,月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那個裝滿星星的罐子上,灑在那顆歪歪扭扭的紙愛心上。
過了很久,他們才分開。
沈詩情睜開眼睛,看著言秋近在咫尺的臉。
他的瞳孔里倒映著月光和她的影子,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樣。
「秋秋。」她說。
「嗯?」
「十八歲快樂。」
「十八歲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