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詩情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言秋正坐在床邊。
床頭燈開得很暗，暖黃色的光只照亮了半邊枕頭。
沈詩情在床沿坐下，偏頭看他。
「你在想什麼？」
「想通知書的事。」言秋把毛巾放下，靠在床頭，「前幾天到的，你看了嗎？」
「看了，」沈詩情把腿盤起來，面對著他坐好，「杭州美術學院，同一個專業，同一個班。」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方老師要是知道了，估計又要說『你們倆怎麼又在一個班』。」
「他早就猜到了。」言秋說，「高三那年他找我談過一次話，說以我的成績去美院有點可惜。我說沒什麼可惜的，我想去。」
「你怎麼沒告訴過我？」沈詩情愣了一下。
「怕你多想。」言秋如實回答。
沈詩情沒說話，只是往他那邊挪了挪，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蟲鳴斷斷續續地傳進來，大橘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秋秋。」
「嗯。」
「你說大學是什麼樣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剛洗完澡後特有的慵懶，腳趾在床單上無意識地蜷了蜷，「我們從小到大都在一個班，大學是不是也差不多？就是教室大一點，人多一點。」
「差不多，」言秋想了想，「就是校園更大，從宿舍走到教室要十幾分鐘。食堂有好幾個，圖書館比高中的大好幾倍。上課沒有固定座位，誰先到誰挑位置。」
「那我要坐你旁邊。」沈詩情立刻接了一句，說完自己先笑了，往他肩窩裡又拱了拱，「這個不用搶，反正從幼兒園開始我就坐你旁邊，大學也不會變。」
「嗯，不會變。」言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你說我們去報到那天，同學會不會以為我們是兄妹？」沈詩情忽然想到什麼，抬起頭看他，眼睛裡帶著惡作劇的光，「就像浩浩以前那樣，同進同出了好幾年才發現不對勁。」
「那正好。」言秋也笑了一下。
「哪裡好了？」沈詩情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讓他們自己猜一陣子，猜出來的時候表情應該挺有意思的。」言秋說得一本正經。
沈詩情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完之後又安靜下來，重新把腦袋靠回他肩膀上。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又帶著一點不確定。
「秋秋，你說大學寢室是什麼樣的？」
「怎麼忽然問這個？」言秋低頭看她。
「就是忽然想到了。」她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翻過來看他的掌心，手指沿著掌紋慢慢划過去，「小學到高中我們都是走讀，從來沒有住過宿舍。寢室里好幾個人住一間，晚上關了燈還能聊天，周末一起點外賣，期末一起熬夜複習——聽起來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你想住寢室？」言秋問。
沈詩情想了想，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認真地說：「大一想試試。畢竟大學四年，不住一次寢室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而且我看網上說，美院宿舍是四人間，上床下桌，有獨立衛生間，條件還不錯。」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掰著手指數給他聽，什麼每人一個衣櫃，什麼陽台可以晾畫板，數完之後又有點心虛地補了一句：「不過我們不在同一棟樓，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隔了一整個操場。」
「隔一個操場也不算遠。」言秋說，「早上可以一起去食堂。」
「那你住寢室嗎？」沈詩情偏頭看他。
「住。」
「那大橘小橘呢？」沈詩情問。
「留在南京家裡。」
沈詩情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什麼，往他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秋秋，你說我的室友會是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言秋說，「不過以你的性格，應該很快就能和她們混熟。」
「我什麼性格？」沈詩情歪頭看他。
「話多，愛笑，什麼事都寫在臉上。」言秋一本正經地總結，「第一天見面可能會端著一點，第二天就開始拉著人家一起點外賣，第三天就互相叫外號了。」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沈詩情在他手心裡掐了一下，力道輕得像在捏橡皮泥。
「誇你。」言秋說。
沈詩情把腦袋重新靠回他肩膀上，夜風從窗戶縫隙里吹進來，窗簾被吹得輕輕晃動。
「對了，還有一件事。」沈詩情忽然從暢想中回過神來，「駕照的事。豆豆說高考完的暑假最適合學車，再晚就沒時間了。」
言秋想了想，說：「駕校就在鎮上，走路二十多分鐘。明天可以去報個名，開學前應該能考完。」
「科目二難不難？」沈詩情問。
「不難。」言秋說。
「你怎麼什麼都會，這個也會嗎？」沈詩情偏頭看他，故意板起臉。
「也不會，」言秋被她這個表情逗笑了，「但我可以先學會，然後教你。」
「這還差不多。」沈詩情滿意了，又往他那邊靠了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我們明天早上去報名。然後開學前拿到駕照，以後去杭州就可以開車了——不對，我們還沒有車。但是可以買一輛，或者讓老爸給我們一輛……」
「你先考過了再說。」言秋打斷她越跑越遠的思路。
「我肯定能考過。」沈詩情說得理直氣壯，「我連高考都考過來了，還怕一個科目二？」
言秋看著她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沒有反駁。
「那明天早上我去報名。」他說，「然後順便去鎮上買點菜。冰箱裡青菜快吃完了。」
「我要吃你做的紅燒排骨。」沈詩情立刻點菜。
「好。」
「後天我們去看電影吧。鎮上那家電影院我還沒進去過，上次路過看到海報，好像有新片子上映。」
「什麼片子？」
「不知道，到了再看。」沈詩情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含糊，「反正不管看什麼，我都會在你肩膀上睡著。」
「那就挑一部你不那麼想看的，睡著了也不可惜。」言秋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已經快闔上了，呼吸也變得又輕又勻。
「你選吧，你選的我都愛看。」她又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點淚花。
言秋沒有立刻躺下。
他靠在床頭，看著她睡著的側臉。
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去駕校報名，去鎮上買菜，後天去看電影，大後天可能去溪邊再試試能不能釣到魚。
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去杭州了。
新學校，新寢室，新的室友，新的城市。
沈詩情大概會第一天就跟室友混熟，拉著他去嘗遍每一個食堂的招牌菜，在校園裡到處轉悠，把每個角落都畫進速寫本里。
他們會坐在同一間教室里，和過去十幾年一樣，她靠窗，他坐她旁邊。
不管在哪，她都會在他旁邊。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以後也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