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天假期,沈詩情睡到了自然醒。
窗簾沒拉嚴,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金色條紋。
她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十二分。
寢室里很安靜,周曉麗的鬧鐘今天集體休假,連她自己也還在睡,被子蒙著頭,只露出一小撮頭髮。
宋時雨大概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翻一本書,看到她睜開眼,說了句「早」,聲音很輕,大概是怕吵醒還在睡的兩個人。
沈詩情也回了個「早」,然後又在被子裡窩了幾分鐘,才慢吞吞地坐起來。
走廊里陸續傳來其他寢室的動靜——拖鞋聲、水龍頭聲、不知道哪個寢室在放歌,旋律隔著牆壁傳過來,模模糊糊的,隱約能聽出是一首流行歌。
洗漱完換好衣服,手機震了一下。
言秋發來的,只有四個字:「樓下等你。」
沈詩情打字回了個「好」,把手機揣進口袋,彎腰把鞋帶繫緊。
周曉麗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了句「幾點了」,聽到「九點半」之後又把臉埋進枕頭裡,嘟囔了一句「放假就別叫我了」,然後繼續睡。
下樓推開門,陽光從銀杏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台階上,斑斑駁駁的。
言秋站在那棵銀杏樹下,還是昨天、前天、大前天那個位置。不同的是他今天沒穿迷彩服,換了件灰色短袖,手裡拎著早餐袋。
「豆沙包,豆漿。」他把袋子遞過來。
「你幾點起的?」沈詩情接過袋子,把吸管插進豆漿杯里,低頭喝了一口。
「八點。習慣了,到點就醒。」言秋說。
兩人在銀杏林的長椅上坐下來吃早飯。
銀杏葉還全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泛起一絲淡黃。
偶爾有幾個路過的學生,有的是新生,手裡拿著厚厚的教材邊走邊翻;有的是學姐,步伐匆匆地往教學樓方向走,抱著畫板或背著畫架,大概是去補課。
沈詩情吃完最後一口豆沙包,把塑膠袋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靠在長椅上仰頭看那些葉子。
沒帶畫具,只是看。
銀杏葉在微風中輕輕翻動,露出銀灰色的背面,又翻回去,綠色的葉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下午帶速寫本來。」沈詩情說,「我要畫這片銀杏林,趁葉子還沒完全變黃。現在是九月中,等到十月底,這裡的銀杏葉應該就全黃了。到時候地上鋪一層金色的葉子,踩上去沙沙響,和棲霞山那棵千年銀杏一樣。」
坐了一會兒,兩人就去了圖書館。
言秋在攝影區挑了兩本,一本講構圖的,一本講光影運用的,翻了幾頁目錄之後把兩本都夾在胳膊下面。
沈詩情在藝術區翻了一本印象派畫冊,莫奈的睡蓮、德加的舞女、雷諾瓦的光影,每一頁都看了很久。
圖書館裡冷氣很足,書架間的過道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偶爾有人推著還書的小車經過,車輪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靠窗的自習區已經坐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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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輕舟占了靠窗的一個座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攝影理論教材,旁邊還放了一個筆記本,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大概是讀書筆記。
看到他們經過,他只是抬了一下眼鏡,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臨近中午,兩人從圖書館出來。
陽光比早上更亮了一些,梧桐大道的樹蔭被曬得縮成窄窄的一條,落在路邊。兩人沿著那條窄窄的樹蔭走,沈詩情拎著那本印象派畫冊——她最終還是借了這本。
走到校門口時,沈詩情忽然拉了拉言秋的袖子。「你看前面——」
徐傑正推了輛共享單車站在校門口,車筐里裝著幾瓶飲料,瓶身上凝了一層水珠,大概是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
周曉麗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手機,低頭盯著屏幕看。
徐傑穿著一件大紅色的T恤,比他那件籃球背心稍微正式一點,但腳上還是那雙人字拖。
「你們這是幹嘛去?」沈詩情快步走上前。
周曉麗抬頭看到他們,舉了舉手機屏幕,上面是一家麻辣燙店的評價頁面,「出校門吃午飯。后街新開的,位置就在火鍋店對面,裝修挺乾淨的。評價說湯底特別好,是用骨頭熬的,不是那種速溶粉沖的。你們要不要一起?」
沈詩情看了言秋一眼,言秋點了下頭。
徐傑把單車還到校門口的停車點,小跑兩步跟上來。於是兩人變成四人,一起出了校門。
后街的麻辣燙店不大,幾張桌子沿牆排開,冰櫃裡的食材擺了滿滿一排,從蔬菜到豆製品到各種丸子再到肥牛卷,種類比食堂二樓還全。
老闆娘穿著圍裙站在冰櫃旁邊發籃子和夾子,看到他們進來,用帶著點江浙口音的普通話說了句「隨便挑,稱重算錢」。
四個人各拿了一個籃子。
徐傑往自己籃子裡堆了好幾層肥牛卷——肉片疊得密密匝匝的,把籃子底完全蓋住了。
周曉麗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他籃子裡的內容,伸手把他堆的肥牛拿了一半放回去,又從蔬菜區拿了幾片生菜和一把金針菇塞進他籃子裡,「你每次拿這麼多肉,吃不完又讓我幫你吃。」
「所以才要多拿點。你幫我吃一半,我不就剛好能吃完嗎?」徐傑嬉皮笑臉地回了一句,又被周曉麗瞪了一眼。
他把被放回去的肥牛又偷偷夾了兩片回來,以為自己動作很隱蔽,手腕轉得很快。
但周曉麗連頭都沒轉,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筷子:「我看到了。」
「你後腦勺長眼睛了嗎?」徐傑問。
「對你不需要長眼睛,用膝蓋想都知道你會偷拿。」周曉麗說。
沈詩情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低頭看看自己籃子裡的菜,又看看言秋籃子裡的——兩個人拿的幾乎一模一樣:生菜、藕片、土豆片、豆腐泡、幾片肥牛。
不是商量好的,是這麼多年一起吃火鍋吃出來的默契,拿的東西差不多,分量又剛好夠兩個人吃。
麻辣燙端上來的時候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紅湯上面浮著一層細細的辣椒油,骨湯那邊是乳白色的。
沈詩情和言秋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麻辣燙。
她把自己碗裡的粉絲夾了一半放進言秋碗裡,「太多了吃不完。」
言秋「嗯」了一聲,連筷子都沒停,順便把自己碗裡的鵪鶉蛋夾了兩顆回給她。
兩個動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對面的徐傑和周曉麗同時停下了筷子。
「你們平時吃飯都這樣?」徐傑問。
「哪樣?」言秋抬起頭。
「就是你夾給她她夾給你,跟打桌球似的。」徐傑說。
「這叫禮尚往來。」沈詩情替言秋回答了,耳根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泛紅。
周曉麗在旁邊用勺子舀了口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嘗了嘗。
然後她用一種「我早就習慣了」的語氣對徐傑說:「你別大驚小怪的,人家從小就這樣。你跟我吃了這麼多年飯,什麼時候給我夾過菜?」
「那我給你夾?」
「不需要!」
午飯後四個人沿著后街往回走。
陽光已經升到了頭頂,把后街的石板路曬得微微發燙。
徐傑去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四根冰棍,一人一根。
沈詩情分到一根綠豆味的,言秋那根是紅豆的——和以前每次吃冰棍時一樣。
她咬了一口綠豆冰棍,冰得眯起眼睛,綠豆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混著冰棍特有的那種沙沙的口感。
「這個味道和高中門口那家小賣部賣的一樣。」她說。
「是同一個牌子。」言秋看了看冰棍的包裝紙。
回到學校,午後的陽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
沈詩情回寢室拿上速寫本和鉛筆盒,裝進背包,在銀杏林和言秋碰頭。
銀杏林的午後很安靜,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草地上鋪了一片晃動的光斑。
沈詩情畫了幾張速寫。
一張是銀杏林的遠景,筆觸很快,抓住的是整片林子的大輪廓和光線從樹冠漏下來的角度;一張是旁邊一棵樹幹的紋理,她蹲在樹旁邊畫了好一會兒,鉛筆在紙面上慢慢走,每一道樹皮的裂紋都畫得很仔細,深淺不一。
還有一張是言秋坐在草坪上翻書的側影——他低著頭,手指壓在書頁上,眉頭微微皺著,和她在老宅書房裡偷畫他時的樣子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