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兩人去了后街那家新開的小炒店。
店面很小，門口支著幾張矮桌，幾個穿背心的男生圍坐在一起剝毛豆喝啤酒，毛豆殼堆了滿滿一碟，啤酒瓶東倒西歪地擱在腳邊。
菜單用粉筆寫在小黑板上，字跡歪歪扭扭的，糖醋排骨寫成了「糖醋排古」，番茄炒蛋倒是沒錯，大概「炒蛋」兩個字比較簡單，不容易寫錯。
沈詩情點了兩個菜——一個番茄炒蛋，一個糖醋排骨。
老闆娘把菜端上來的時候，糖醋排骨還冒著熱氣。沈詩情先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幾下，抬起頭看了言秋一眼，「沒有你做的好吃。」
「醋放多了。」言秋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排骨煎得還可以，外皮微焦，但糖和醋的比例明顯偏了——酸味蓋過了甜味，醬汁的濃稠度也不太對，掛不住，很快就流下來了，不像他在家做的那種能拉出絲的。
「但番茄炒蛋還可以。」沈詩情把番茄炒蛋往他那邊推了推。
番茄切的是塊，雞蛋炒的是散蛋，鹽放得不多不少，吃起來和食堂炒的那種大鍋菜不太一樣，更像誰家晚飯桌上媽媽隨手炒的一盤。
吃完飯天還沒完全黑透，西邊的天空還殘留著一小片暗紅色的餘暉，雲層被映成一縷一縷的淡紫色。
兩人沿著后街慢慢走回學校，路燈剛好開始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從校門口一直延伸到操場邊。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她的背包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言秋接了過去，正背在他自己肩上。
路邊的小吃攤開始支起來了——烤串的炭火燒得通紅，鐵板豆腐在鐵板上滋滋冒油，棉花糖機嗡嗡地轉著，空氣里瀰漫著孜然、辣椒麵和焦糖混在一起的複雜香味。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沈詩情在台階上站定，把今天畫的幾張速寫從速寫本里抽出來，一張一張翻給言秋看。
遠景那張抓住了銀杏林的整體輪廓和光影；樹幹紋理那張細節最多，鉛筆走了很久；他的側影那張，她在右下角用鉛筆寫了日期和地點。
她把速寫本合上，仰頭看他。「明天晚上我們去后街那家麵館——就是招牌上畫了只貓的那家。中午是跟徐傑和曉麗一起的，明天晚上是我們兩個。而且明天是正式開學第一天，得慶祝一下。」
「中午才吃過后街，明天晚上又去？」言秋問。
「中午是麻辣燙，晚上是面。不一樣。」沈詩情答。
言秋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很合理——反正只要她想慶祝，任何理由都成立。
夜色徹底暗下來之後，回到宿舍洗完澡的沈詩情換了件長袖薄外套，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
出門前，她把手機和鑰匙塞進帆布小包，挎在肩上。
周曉麗正趴在床上看手機，餘光捕捉到她扎頭髮的動作，把手機往旁邊一放，翻身探出頭來。
屏幕還亮著，隱約能看到是一個購物APP的頁面，上面排列著好幾款不同顏色的運動鞋。
「又出去？」
「嗯，去操場。」沈詩情回答。
顧晚已經靠在床頭看書了，聽到她們的對話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翻頁。
「去吧去吧。」周曉麗重新趴回枕頭上，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看透了一切」的瞭然。
沈詩情好奇地問：「你今天晚上怎麼不出去？徐傑沒約你？」
「他約了，說去后街吃燒烤，我拒絕了。中午剛吃完麻辣燙，晚上又吃燒烤，他那個胃是鐵打的。」周曉麗有些無語。
「難得你會拒絕他。」宋時雨語氣平淡地插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長期觀察得出的結論。
「誰說的，我拒絕他的次數比他請我吃飯的次數多多了。」周曉麗立刻反駁。
「根據我的觀察，比例大概是三比一，他請你三次，你才拒絕一次。」宋時雨說。
「時雨，你到底在寢室里都記了些什麼東西？」周曉麗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沈詩情笑著推開門，說了聲「走了」，走廊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
言秋已經在銀杏樹下等著了。
他換了件深藍色的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灰色短袖的領口。
手裡拿著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瓶身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大概是剛從販賣機里取出來的。看到她出來，他把水遞過去。
「外套夠不夠厚？晚上比昨晚涼一點。」
「夠了，我還多穿了一件。」沈詩情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冰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她把水瓶蓋擰好，拿在手裡，兩人並肩往操場走去。
操場入口的台階上已經沒人了。
兩人在草坪中央找了個平整的位置並肩坐下來。
草尖有點扎人，隔著褲子的布料也能感覺到微微的刺癢，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不近不遠，剛好夠她的肩膀在需要的時候靠過來。
今晚星星很多，銀河從操場這頭橫跨到那頭，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鋪成一條淡銀色的光帶，比昨晚更清晰——連平時不太容易看到的天鵝座都隱約可辨，十字形的輪廓在銀河正中央若隱若現。
「那顆最亮的應該是織女星。」沈詩情伸手指著天頂偏西的方向，指尖在星光下畫了一個很小的圈，「旁邊那顆是牛郎星。銀河在它們之間——你看，就是那條淡淡的、像雲又不是雲的東西。今晚特別清楚。之前顧晚說，織女星、牛郎星，再加上天鵝座里那顆天津四，就是夏季大三角。今晚三顆都齊了。」
她越說越快，每個音節都帶著孩子般的興奮。
兩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
她沒有再指星星，只是仰頭看著。風從草坪那頭吹過來，帶著灑水器剛噴過的濕潤涼意，混著隱隱的青草氣息。
灑水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最後幾滴水珠從噴頭上滴落，無聲地滲進泥土裡。
整個操場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一整片星空。
跑道邊的路燈在這片寂靜里顯得有些多餘，好像它才是闖入者。
「明天就要正式上課了。」沈詩情先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個調，帶著一種說不上是期待還是感慨的情緒。
「嗯。第一節課是中外美術史，在博雅樓階梯教室。」言秋的聲音也放得很輕。
「大學教室是不是很大？我看課表上寫的是階梯教室，能坐好幾百個人的那種。我高中第一次去階梯教室上課的時候覺得好誇張——黑板是上下兩層可以移動的，講台上有個麥克風。」
「沒那麼誇張，博雅樓那個大概能坐一兩百人。油畫系和綜合繪畫系一起上，人不算特別多。」言秋說，「黑板確實是兩層的，講台上有麥克風，不過老師很少用。教室後面有個投影儀——跟高中多媒體教室那種差不多，但幕布更大。」
「那我要早點去，占個靠窗的好位置。」沈詩情立刻來了精神，整個人從剛才仰頭看星星的慵懶姿勢里坐直了，「萬一前排被人搶光了，我們就坐後排。反正大學沒有固定座位，先到先得。」
「第一節課肯定都去得早。新學期第一天，大家都不想在老師面前遲到。」言秋把她的帆布小包從草地上拿起來，往自己那邊又挪了一點。
「不過後排靠窗的位置沒人跟你搶。」他補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
「因為新生第一節課都愛坐前排。高中坐後排坐了整整三年，一到大學都覺得自己要重新做人。半個學期之後，後排才會變成最搶手的位置。」
沈詩情笑了，把目光重新投向頭頂的星空。
又坐了一會兒，沈詩情打了個哈欠。
眼角擠出一點淚花，她用手背蹭了蹭，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褲子上沾了好幾片草渣，她彎腰一片一片拍乾淨。然後朝言秋伸出手。
言秋握住她的手，兩人沿著跑道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