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四十,下課鈴響了。
蘇老師合上教材,說了句「下次課講古羅馬藝術,提前預習教材第三章」,端著保溫杯從前門走出去。
教室里立刻熱鬧起來。
前排有人站起來伸懶腰,後排有人開始收拾東西。
沈詩情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帆布袋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感覺怎麼樣?」言秋問。
「比想像中好玩。」沈詩情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蘇老師講拉斯科洞穴那段——洞裡的野牛和馬畫了那麼多年,還有那些噴在岩壁上的手印,他講起來像自己親眼見過一樣。
我還以為美術史會很無聊——年代、人名、流派,背下來考試就行了。
但他講的不是這些,是當時那些人怎麼生活、怎麼相信一件事、怎麼把自己的印記留在一個地方,都講透了。」
兩人一邊聊一邊走出博雅樓。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梧桐大道的樹蔭被曬得縮成窄窄的一條。
校園裡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有人在往教學樓方向走,有人剛從食堂出來,有個女生騎著自行車從他們旁邊經過,車筐里放著畫板,車鈴叮鈴鈴地響。
「下一節課是什麼?」沈詩情問。
「大學英語,也是公共課。」言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課表,「十點十分在綜合教學樓,離這裡有一段距離,得走快一點。」
「那趕緊。」沈詩情拉起他的手腕,加快腳步往綜合教學樓方向走。
綜合教學樓在校園東北角,是一棟十幾層的高樓,外牆貼著淺灰色的瓷磚,看起來比博雅樓新得多。
英語課在五樓的一間小教室里上——不是階梯教室,是那種能坐四五十人的普通教室,課桌是獨立的,每張桌子下面都有一個抽屜。
兩人到的時候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靠窗的位置被人占了,但中間靠後的位置還空著一排。
沈詩情拉著言秋坐過去,把帆布袋放在桌上。
英語老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老師,穿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扎低馬尾,一進門就笑著跟大家打招呼。
她的PPT首頁是一張她自己在倫敦拍的街景照片,她說這是她讀研時拍的,希望大家以後也能去更多地方看看。
這節課不講教材,先做了一套摸底測試。
題目不難,全是選擇題,沈詩情做完之後還有時間檢查了一遍。
檢查的過程中她偏頭看了一眼言秋的卷子——他已經做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翻手機里的課表。屏幕上是這學期的全部課程安排,他把每節課的教室都標了不同的顏色,美術史是藍色,英語是綠色,色彩基礎是黃色。
十一點五十,上午的課全部結束。
兩人從綜合教學樓出來,沿著梧桐大道往食堂走。
陽光已經接近正午的角度了,把梧桐樹的影子壓得很短,地面被曬得微微發燙。
「下午的課是一點半,色彩基礎,在畫室樓。」言秋邊走邊翻課表。
「畫室樓是不是之前李輕舟說的那個——一樓有個雕塑工坊的那棟?」沈詩情問。
「對。二樓以上是各專業畫室,色彩基礎在四樓。油畫系有自己的專用畫室,不用和綜合繪畫系拼教室。」
「太好了,不用和別人搶畫架。」沈詩情伸了個懶腰。
集訓那兩個月她已經養成了習慣——畫架的位置、畫凳的高度、筆洗放在左手邊還是右手邊,每一樣都得是自己最順手的位置,不然畫起來渾身不自在。
午飯後各回寢室休息。
沈詩情洗了把臉,把上午記的美術史筆記重新翻了一遍,然後靠在床頭閉了大概十分鐘的眼睛,沒有睡著,但閉目養神夠了。
下午一點十五分,她和言秋在銀杏林碰頭,一起去畫室樓。
午後的銀杏林比上午更安靜,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草地上鋪了一片晃動的光斑。
有幾個學生坐在長椅上看書,腳邊放著畫板。
路過的時候,沈詩情看到一個女生正在對著銀杏樹畫速寫——和她昨天畫的是同一個角度。
她偏頭看了言秋一眼,兩人同時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繼續往畫室樓走。
色彩基礎課在畫室樓四樓。
推開門,一股松節油和顏料混合的熟悉味道撲面而來。
畫室里擺了大概三十個畫架,每個畫架旁邊放著一張矮凳和一個小置物架。
窗戶朝南,採光極好,下午的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光斑。
靠窗的畫架已經被占了——李輕舟坐在那裡,正把顏料從工具箱裡一管一管拿出來,按顏色深淺排列在置物架上。
看到他們進來,他抬了一下眼鏡,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徐傑來得晚一些,占了李輕舟旁邊的位置,正蹲在地上拆一包新的畫筆,包裝袋撕得嘩嘩響。
周行潘坐在徐傑對面,已經把畫架調好了高度,正在往調色盤上擠顏料,動作不快但很有條理。
沈詩情在靠後牆的位置找了個畫架。
這個位置離窗戶不算近但採光還可以,更重要的是——旁邊的畫架空著,是給言秋留的。
言秋抱著顏料箱走過來,把那個空畫架往前挪了一點,和她並排。
色彩老師姓鄭,四十多歲,留一頭齊耳的短髮。
她先讓大家把畫架圍成一個半圓,自己站在中間示範。
她拿起調色盤,一邊擠顏料一邊說:「色彩基礎這門課不是讓你們畫得像,是讓你們學會看——看光線、看冷暖、看物體之間的色彩關係。
今天這節課我們做一個小練習:每人挑一個靜物台上的物體,把它畫在紙上,要求不是畫得像,而是畫出光源對這個物體的影響。
注意冷暖對比——受光面偏暖,背光面偏冷。」
靜物台上擺著幾個不同顏色的水果——紅蘋果、黃檸檬、青葡萄,還有一個白色的石膏球。
沈詩情挑了那個紅蘋果,擺在畫架上方的置物架上,蘋果在自然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半個落在置物架上,半個懸在空氣中。
她先鋪了一層淡黃色的底色,然後開始觀察蘋果的受光面和背光面。
「受光面偏暖——接近檸檬黃加一點點朱紅。背光面偏冷——赭石加一點群青。高光部分留白,影子的邊緣要模糊一些……」
她一邊小聲念叨一邊往調色盤上擠顏料,然後拿起畫筆開始往畫紙上鋪大色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