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秋在旁邊畫那個石膏球。
球體的受光面是一個弧形區域,從最亮的地方到暗部是漸變的,沒有截然的轉折,沒有稜角可以取巧,全靠筆觸和顏色過渡。
他把普藍和鈦白按比例調好,在畫紙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底色。
沈詩情畫到一半,用筆桿戳了戳言秋的胳膊。
她指著蘋果的背光面,小聲說:「你看這個暗部的顏色——不只是暗,裡面混了一點點蘋果皮本身的深紅,還有從置物架上反射上來的黃赭。」
「是。靜物的暗部不是單純加黑,是環境色和固有色疊加的結果。你試著在赭石里加一點深紅——不要太多,不然會髒。」言秋偏頭看了一眼她的調色盤,然後繼續畫自己的石膏球。
「這樣?」沈詩情把深紅擠在赭石旁邊,用畫筆蘸了一點調進去,調色盤上多出一團接近深褐的顏色。
「嗯,差不多。再往暗部壓一點熟褐——暗部越深越容易顯單一,但真正的暗部其實是多層的,至少三個色階。」
鄭老師在畫室里來回走動,偶爾停下來看看某個學生的畫面,偶爾彎腰指點一兩句。
走到沈詩情畫架前時,她站住了。
「你這個蘋果的暗部處理得不錯。」她指了指畫面右下角那片陰影,「冷色比例再調高一點點會更好——環境色和暗部冷暖的比例大概在三七開到四六開之間,你的比例偏保守了。但第一節課能觀察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錯了。」
沈詩情點了點頭,拿起畫筆把暗部又鋪了一層薄薄的群青——不是直接加藍色,而是用一份群青加兩份稀釋液調成極淡的透明色,疊在最深色的那層上面,讓色調往下沉了一些。
鄭老師又看了看言秋的石膏球,看了一會兒,評價道:「球體高光的位置很準,過渡也自然。你以前畫過素描?」
「畫過幾年。」言秋說。
「看得出來。」鄭老師微微點頭,背著手繼續往下一個畫架走去。
徐傑正在畫那個黃檸檬。
檸檬本身是明亮的黃色,但他在暗部加了一大塊接近土黃的深褐色,整個檸檬看起來像被人從泥里挖出來的,受光面和背光面的交界處生硬得像刀切。
鄭老師在他畫架後面站了片刻,開口的語氣很平靜:「徐傑同學,你的檸檬看起來不太開心。」
徐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又抬頭看了看鄭老師,表情認真地說:「我覺得它可能確實不太開心。」
周行潘在旁邊接了一句:「被你這麼一畫,應該也開心不起來了。」
全班都笑了。
鄭老師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拿起徐傑的畫筆給他示範了幾筆——檸檬的暗部不能直接加深黃色,要混一點點淺綠調成黃綠色,因為檸檬果皮是半透明的,光線透過果皮後會帶上綠調。
她畫了兩筆之後把筆還給徐傑。「試試看。」
鄭老師剛走開,徐傑就轉頭對周行潘說:「你剛才那句嘲笑是不是提前練好了才說的?」
周行潘頭也不抬:「不是。」
「那你怎麼能接這麼快?」
「跟他學的。」周行潘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旁邊的李輕舟正背對著他們,對著畫架上的那串青葡萄寫生。
徐傑哼了一聲,轉回頭繼續跟他那顆不開心的檸檬較勁。
畫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畫筆在畫紙上掃過的沙沙聲和偶爾有人給筆洗換水時發出的輕微嘩啦聲。
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落在每個人肩頭。
沈詩情偏頭看了一眼言秋的畫——石膏球的輪廓在自然光下很乾淨,球體從受光面到背光面的過渡看不出任何筆觸的斷裂。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蘋果,暗部加了那層薄群青之後,冷暖對比果然更明顯了,蘋果的體積感也更強了。
下午三點二十,色彩基礎課結束。鄭老師讓大家把作業留在畫架上,下次課繼續,說這些第一節課的練習她會逐個打分,分數不是看畫得有多好,是看觀察到了多少。
她希望大家下節課帶一本速寫本來——用來捕捉色彩印象,不用畫完整,畫個色塊組合也行。
從畫室樓出來,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
「晚上吃什麼?」沈詩情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你不是說去后街那家麵館嗎?」言秋說。
「你怎麼還記得?」
「你自己昨天說的,而且今天早上你又強調了一遍。」言秋把她的帆布袋從肩上接過來,掛在自己另一邊肩上,「走吧,趁現在人不多。」
兩人穿過梧桐大道出了校門。
后街的麵館不難找——招牌上畫了只卡通貓,閉著眼睛,趴在碗沿上,看起來和大橘有幾分神似。
老闆娘站在灶台後面撈麵,看到他們進來,招呼了一聲,用帶著點江浙口音的普通話指了指牆上的菜單。麵館不大,但很乾淨,桌上放著筷筒和醋壺。
沈詩情點了一碗片兒川,言秋點了紅燒牛肉麵。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等著,窗外就是后街的石板路,有個小孩騎著小自行車歪歪扭扭地經過,車鈴按得叮鈴鈴響。
面端上來的時候,片兒川的湯底清亮,筍片切得薄,雪菜切得細,肉片肥瘦剛好。
沈詩情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吹,送進嘴裡——麵條有嚼勁,湯底很鮮,她吃了幾口之後抬起頭,和言秋幾乎同時開口說「還可以」,然後又同時頓住。
「下次再來試試別的。」沈詩情說完自己先笑了,然後繼續低頭吃麵。
老闆娘端著菜從後廚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嘴上還在招呼新來的客人。
「今天第一天上課,你覺得跟高中最大的區別是什麼?」言秋忽然問了一句。
沈詩情想了想,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認真地回答:「高中是有人推著你走——課表、作業、考試、排名,每件事都有人告訴你該怎麼做。
集訓那會兒也是——每天畫幾張速寫、幾張色彩、幾張素描,集訓班的老師都給你安排好了。
大學不一樣,蘇老師說考試不完全按教材出題,鄭老師讓我們下次課帶速寫本來捕捉色彩印象。
沒人告訴你具體要做什麼,你自己決定。」
她頓了頓,從筷子筒里抽出兩支筷子,比劃了一下,「就像這兩支筷子——高中的路是一條直線,大學分成了好幾條。
選哪條、往什麼方向走,得自己決定。不過現在還沒到選的時候,這學期還是基礎課。以後會有分組創作、選修課、項目課,可以選的方向比以前多多了。
以前是只要跟著大家走就行,現在得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然後自己安排時間。」
言秋點了點頭。「比如你以後想在油畫方向發展,就要多投入時間在畫室。光靠上課那幾個小時不夠,得自己找機會多畫多練習。」
「對。」沈詩情把筷子塞回筷筒里,「我今天在畫室覺得色彩基礎挺有意思的,鄭老師說色彩不是畫得像,而是看光線、看冷暖、看物體之間的關係。
這種觀察方法我以前沒用過——以前畫畫是看什麼畫什麼,現在是看什麼然後分析它為什麼是這個顏色。」
「要不我們周末的時候去圖書館旁邊的教室畫畫吧——那邊周日一般不排課,空教室多,我可以教你。」言秋提議。
「這個可以!」沈詩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