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來得毫無徵兆。
說『毫無徵兆』不太準確——但大一的第一個月過得太密了,一件事接一件事地碾過來,等沈詩情終於有空喘口氣的時候,發現離放假只剩一天了。
周四下午的色彩基礎課,鄭老師在下課前布置了假期作業——三張風景速寫。
周五下午,整個校園都在往外涌。
拖行李箱的聲音從走廊這頭響到那頭,輪子在瓷磚地面上咕嚕咕嚕地滾,偶爾被門檻絆一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沈詩情在寢室里收拾行李——她先把那包金槍魚條貓零食舉起來對著燈看,包裝袋上那隻胖橘貓和大橘簡直一模一樣,連尾巴上的條紋走向都差不多,然後才用塑膠袋裹了好幾層,塞進衣服中間防止壓碎,又把換洗衣服捲成幾個團塞進箱子角落,速寫本放在最上面。
「你給貓買的零食比給你自己買的都多。」周曉麗跪在自己行李箱上用體重壓拉鏈,膝蓋在箱子上挪了好幾下,拉鏈紋絲不動。
顧晚走過去幫她把卡住的地方順了順,箱子才終於合上。
「養了好幾年了。」沈詩情說,「兩個月沒見,不知道它會不會把我忘了。」
「貓的記憶力比人類想像的好。」宋時雨正把一本詩集塞進隨身帶的帆布袋裡,動作不快不慢,「尤其是對餵它的人。」
「那我放心了。大橘的貓生里,投餵頻率最高的就是我。」
隔天早上五點四十,鬧鐘還沒響,言秋的消息先到了。
「車停門口。你醒了直接下來。」
沈詩情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到手機,眯著眼睛看完這條消息,回了個『你幾點起的?』,然後收到了『五點』這個讓人無法理解的數字。
她翻了個身,又躺了幾分鐘,然後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室友們還在睡——周曉麗的火車是下午的,宋時雨的高鐵是十點多的,顧晚說她要睡到自然醒再走。
下樓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
門口的晨霧很濃,言秋站在車旁邊,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輪廓,後備箱開著。
「你昨晚是不是興奮得沒怎麼睡?」沈詩情走到他面前,發現他眼瞼下面有一圈極淡的青色。
「睡了四個小時。」言秋沒否認,把副駕駛的門拉開,「走吧,趁早走,避開早高峰。」
車子發動,沈詩情把座椅調低了一點,言秋把她那件薄外套從后座拿過來搭在她腿上。
音響里周杰倫在唱《晴天》,音量擰得很低。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回家要做的所有事——先抱大橘,再抱小橘,然後去老宅看銀杏樹,去棲霞山,最後約豆豆和浩浩出來。
算了半天發現自己越算越精神,乾脆睜開眼,從零食袋裡掏出一包薯片拆開。
不到一小時,車子出了杭州城區。
國慶假期第一天,高速從湖州段開始就堵成了一條長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
沈詩情搖下車窗探頭往前看,前面全是車,一眼望不到頭。
後面也是車,左右也是車,他們被夾在中間,時速已經降到了大約五公里每小時。
「你不是說趁早走避開早高峰嗎?」她轉頭看言秋。
「早高峰是避開了。」他靠在椅背上,表情里有種認命的平靜,「沒避開回家高峰。」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他們以大概正常人騎自行車的速度在高速上挪動。
言秋的導航APP每隔十分鐘就更新一次預計到達時間,每次更新都比上一次晚了幾分鐘。
沈詩情看著他手機屏幕上那個不斷往後跳的到達時間,想起以前上數學課的時候方老師在黑板上畫過一個函數圖像。
時間軸上越接近放假日期,人的情緒曲線越陡峭地往上沖;但一旦進入高速擁堵路段,曲線就會有一個斷崖式的下跌。
「像不像高考前那個晚上?」她忽然開口。
「哪個晚上?」
「就是考前最後一晚。我們也是像這樣在客廳里乾等著,什麼都準備好了,但就是睡不著。」
「那次是你提議說『反正睡不著不如再翻翻錯題本』,結果翻了兩頁就睡著了。」言秋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點,跟著車流往前挪了大概幾十米,又停下來。
「這說明什麼事都怕無聊。一無聊就想睡。」
「那你現在無聊嗎?」
「還好。」沈詩情把薯片袋往他那邊遞了遞,言秋伸手抓了幾片。
她把袋子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箱上,然後忽然想到什麼,從帆布袋裡掏出速寫本和鉛筆。
「你幹嘛?」言秋問。
「畫堵車的風景。鄭老師說假期作業是三張風景速寫——堵車也是風景,而且是平時畫不到的風景。」她把速寫本翻到空白頁,趴在儀表台上開始畫。
前面那輛白色SUV的後窗里能看到一個小孩正趴在座椅靠背上朝後面做鬼臉;右邊那輛黑色轎車裡的司機正靠在車窗上手撐著額頭,表情疲憊。
「畫好了。」她把速寫本轉過來給言秋看。
「構圖不錯。這算一張作業——回去以後你可以給鄭老師寫個備註,說這是國慶期間在堵車現場完成的現場寫生。這種作業估計全班就你一份。」
「那你呢?你的三張還沒動筆。」
「我的還在想。不過不急,還有好幾天假期。」
又是將近四個小時後,車終於開進了南京市區。
沈詩情已經把自己那包薯片吃得見了底,又把言秋給她備的餅乾拆了一包。
路邊梧桐樹遮天蔽日,她趴在車窗上往外看,越看越覺得熟悉——中山陵方向的梧桐隧道、鼓樓轉盤那個永遠在堵車的路口、高中三年每天騎自行車經過的那條林蔭道。
和兩個月前一模一樣,只是這次她沒有騎自行車,是坐在副駕駛上,開車的是同一個人。
車拐進小區大門時,沈詩情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往樓上張望。
401的窗戶開著,陽台上晾著一排衣服,其中有一件是她高中時的舊校服,大概是林佳佳翻出來洗了掛上的。
兩人上了四樓。
站在401門口,沈詩情把手指懸在門鈴上,忽然轉頭看了言秋一眼。
「怎麼了?」
「我在想——大橘會不會真的把我忘了?兩個月對貓來說是不是很長?」
話音剛落,門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嗷嗚』,緊接著是爪子扒門板的咔嗒聲。
然後是第二聲更響亮的『嗷嗚』。沈詩情不再猶豫了,直接按了門鈴。
門開的瞬間,一道橘色的影子從門裡竄出來,尾巴豎直得像根天線。
大橘繞著她的腳踝轉了好幾圈,速度快得把自己繞暈了,停下來的時候一屁股坐在她鞋面上,仰頭看著她,喉嚨里發出拖拉機般低沉的咕嚕聲。
它比兩個月前又胖了一圈——脖子上的鈴鐺被雙下巴擠得歪向一邊,肚腩垂下來幾乎要拖到地板。
「你還記得我。」沈詩情蹲下來把大橘撈進懷裡。
大橘在她胸口蹭了好幾下,然後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用爪子輕輕推她的臉,指甲收得乾乾淨淨。
小橘從客廳里慢悠悠地走出來,蹲在玄關的鞋櫃旁邊。
它比大橘矜持得多,只是看了言秋一眼,然後走過來在他褲腿上蹭了一下,算是打了個高冷的招呼。言秋彎腰撓了撓它的下巴,小橘眯起眼睛。
晚上兩家人一起吃飯。
林佳佳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梅菜扣肉、紅燒魚、油燜蝦,還有一鍋鯽魚湯。
沈南風又喝多了。
他端著酒杯,摟著言行舟的肩膀,把「緣分天註定」這句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
言行舟被他摟得筷子都拿不穩,乾脆把酒杯放回桌上由著他鬧。
許文珊在桌子底下踢了沈南風一腳,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理,繼續和言行舟碰杯。
「老沈,你每次喝酒都要說一遍這句話。我耳朵都起繭子了。」林佳佳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沈詩情碗裡。
「那不一樣!以前說的是『緣分天註定以後肯定是親家』,現在得改成『緣分天註定已經是親家了』——細節不一樣。上次秋秋當著兩家人改口叫爸,這事我能記一輩子!」沈南風顯然醉得不輕。
晚飯後,大橘從餐桌底下鑽出來,跳上沙發,在沈詩情的大腿上盤成一個圓。
沈南風在沙發上打盹,遙控器還握在手裡。
許文珊和林佳佳在廚房收拾碗筷,水龍頭嘩嘩地響,偶爾傳來一陣壓低的笑聲。
隔天早上,兩人帶著大橘小橘回了老宅。
推開老宅院門的那一刻,沈詩情站在門檻上,仰起了頭。
銀杏樹在上午的陽光下罩著一層暖金色。
兩個月前離家時葉子還綠著,現在已黃了大半,石桌上鋪了厚厚一層落葉,邊緣捲曲,被風一吹沙沙地往角落聚去。
葡萄架的藤蔓比兩個月前密了許多,葉隙間露出幾小串還沒成熟的青葡萄。
院牆外的溪水叮叮咚咚地響,和離開那天一模一樣。
沈詩情走到銀杏樹下,彎腰從石桌上撥開幾片落葉,在石凳上坐下來。言秋從屋裡端了兩杯茶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茶是龍井——是他從杭州帶回來給言行舟的,今天出發前被許文珊拆開分了一半讓他們帶回老宅。
「這棵銀杏樹比兩個月前高了。」
「長了好幾厘米。你走之前畫的那張樹幹紋理還貼在畫室牆上——明天帶你去看,跟新長的樹皮對比一下,紋路肯定對不上了。」
「對。明天再畫一張,剛好湊一對。上次是開學前畫的,葉子還沒開始黃。現在是國慶,滿樹金黃色。兩個月剛好夠銀杏樹換一季葉子。」
大橘在石凳上翻了個身,尾巴從石凳邊緣垂下來,慢悠悠地晃。
沈詩情的目光順著樹幹往上移——銀杏葉層層疊疊地堆在枝頭,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院子另一角那棵矮一些的銀杏樹。
一大一小兩棵銀杏樹隔著半個院子對望著,和離開時一樣,只是都比那時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