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吳磊家,吳歲摸出一根煙點上。
這事兒鬧的。
本來以為花重金能把吳磊請出山,結果敗給了村裡的流言蜚語。
不過轉念一想,這名聲雖然難聽了點,但也有好處。
以後村里那些眼紅的,想占便宜的,估計都得掂量掂量,不敢輕易往他跟前湊了。
這活閻王的人設,算是徹底立住了。
吳歲吐出一口煙圈,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新船已經翻新好了,大嫂娘家的人應該沒問題。
要是吳磊不想跟著他出海,那就得趕緊再找個人了。
吳歲走後,堂屋裡安靜得嚇人。
桌上禮物,明晃晃地擺在那,刺得人吳磊眼眶發紅。
裡屋的布帘子掀開一條縫。
三個孩子探出腦袋,盯著桌上的奶糖,不停地咽口水。
「媽……弟弟想吃糖。」招娣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吃吃吃,就知道吃!」玲花猛地轉頭,罵出聲,
「回屋去,誰讓你們出來的,別人給的毒藥你們也敢吃?」
倆丫頭嚇得一哆嗦,趕緊拉著弟弟縮回帘子後面,小兒子被嚇哭的哇哇大哭。
吳磊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越來越重。
他抓起那條還沒殺完的雜魚,重重摔在泥地上。
玲花嚇了一跳,瞪著眼睛站起來:「你幹啥,摔摔打打給誰看?」
「我給你看!」吳磊大步走過來,指著桌上的東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你是不是瘋了?阿歲好聲好氣上門請我,帶這麼重的禮,你把人罵走?你長沒長腦子!」
玲花不甘示弱,雙手叉腰頂回去。
「我沒長腦子?我這是為了誰?吳老二現在名聲多臭你聽不見?」
「賴二進去了,程凱旋進去了,李大強連命都沒了,跟著他干,早晚得惹上事!」
「放屁!」吳磊紅著眼眶吼道,「那是他們犯法!」
「阿歲現在買了大鐵船,正兒八經出海打魚,人家給我開2000塊工資,兩千塊啊!鎮上哪個老闆能給這個價?」
玲花愣了一下,2000塊錢這個數字讓她呼吸一滯。
她平時在家裡精打細算,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兩千塊錢對她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
但她咬緊牙關,死鴨子嘴硬。
「兩千塊怎麼了?那也得有命花!」
「你忘了你以前在遠洋船上,遇到颱風半點消息沒有,我帶著來娣在碼頭跪著哭的日子了?」
說著,玲花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帶上哭腔。
「為了生小寶,咱們東躲西藏,我在那條破漁船上生孩子,大出血差點沒命!我圖啥?」
「我就是想讓咱們老吳家有條根,想讓你不被人戳脊梁骨說沒兒子送終。」
「你要是跟著吳老二出海有個三長兩短,留下我們孤兒寡母,這日子還怎麼過?」
吳磊聽著媳婦的哭訴,滿腔的火氣瞬間泄了大半。
他一屁股蹲在門檻上,雙手煩躁的抓著頭髮。
「可咱得活啊……」吳磊聲音沙啞,「你看看來娣和招娣,瘦的皮包骨頭。」
「來娣馬上該交學費了,小寶連個像樣的玩具都沒有,天天玩泥巴……」
吳磊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玲花。
「我不能因為有了兒子,就不管倆閨女的死活吧?」
「阿歲給的這筆錢,能讓孩子們吃上肉,能讓她們安安穩穩去上學。」
「我能上船去賺錢,難道就因為害怕,看著你們娘兒幾個餓死?」
玲花看著丈夫痛苦的模樣,又轉頭看了看裡屋帘子後面三個黑瘦的小腦袋。
現實的重擔壓得她喘不過氣。
那兩千塊錢的工資,就像一把大錘,徹底砸碎了她心裡的那點倔強。
「嗚嗚嗚……」玲花突然捂住臉,順著牆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她沒有再反駁,這哭聲里滿是委屈和妥協。
吳磊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袋菸酒重新拎在手裡,又抓起幾包奶糖塞進兜里。
他走到裡屋門口,把奶糖遞給來娣。
「帶著妹妹和弟弟吃糖,別惹你媽生氣。」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院子。
天已經黑透了。
吳剛和王鳳從娘家回來了,帶回了准信,王鳳的娘家侄子王大柱明天一早就過來。
「大柱那小子力氣大,幹活不偷懶,在船上絕對是一把好手,阿歲你放心用。」
王鳳坐在院子裡,一邊收拾娘家帶回來菜,一邊笑著打包票。
陳雪端著剛洗好的水果走出來,跟她一起忙活。
「大嫂找的人肯定靠譜,這下咱們人手也算寬裕點了。」
吳歲正點頭,院門被敲響了。
吳建國走過去開門,借著院子裡的燈光,看清了來人。
「阿磊?快進來。」
吳磊手裡提著那袋菸酒,滿臉通紅地站在門口,顯得局促不安。
「建國叔。」他打了個招呼,低著頭走進院子。
吳歲從屋裡迎出來,看到吳磊手裡的東西,心裡就明白了一大半。
「磊哥,吃飯沒?嫂子氣消了?」
他笑著拉過一條板凳,招呼吳磊坐下。
吳磊把菸酒放在石桌上,搓著雙手,憋了半天才開口。
「阿歲,哥對不住你。」
「你嫂子那個人,頭髮長見識短,說話不過腦子,今天讓你下不來台,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自家兄弟,說這話就見外了。」吳歲遞過去一根煙,順手幫他點上。
吳磊猛吸了一口,抬起頭,目光直視吳歲。
「阿歲,我跟你嫂子說好了,只要你還願意用我,我這條命就賣給咱船上了。」
「修船、看機器、下網,髒活累活我全包,絕不含糊。」
吳建國在旁邊聽得直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阿磊,你能想通就好,跟著阿歲好好干,虧待不了你。」
吳歲拍了拍吳磊的肩膀:「磊哥,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新船是進口雙發柴油機,一般人玩不轉,沒你坐鎮,我這心裡還不踏實呢。」
吳磊一聽「進口雙發柴油機」,眼睛頓時亮了。干他們這一行的,聽到好機器就跟酒鬼聞到好酒一樣。
「你放心,那玩意我熟得很,以前在遠洋船上我天天摸,閉著眼睛都能聽出毛病在哪。」
吳磊拍著胸脯保證,整個人也放鬆了不少。
吳歲笑了笑,轉身走進裡屋。
沒過多久,他拿著一沓錢走了出來。
「磊哥,這是兩千塊錢。算是我預支給你第一個月的工資。」
吳磊愣住了,看著桌上的錢,手都在哆嗦。
兩千塊啊!
他在鎮上打零工,累死累活干大半年,也不一定能攢下這麼多錢。
「這……這不行!」吳磊猛地站起來,連連擺手,
「活還沒幹,哪有先拿錢的規矩,阿歲,你趕緊收回去。」
吳歲一把按住他的手,把錢硬塞進他懷裡。
「磊哥,拿著。」吳歲語氣誠懇,
「嫂子今天發脾氣,說白了就是心裡沒底,怕家裡沒了進項。」
「你把這錢拿回去,她心裡就踏實了。」
吳磊眼眶泛紅,嘴唇直哆嗦。
吳歲繼續說道:「給三個孩子買幾身新衣裳,讓家裡好好吃一頓,等颱風過去,咱們就準備出海。」
吳磊緊緊攥著那兩千塊錢,眼淚差點掉下來。
「阿歲,哥啥也不說了。」吳磊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
「以後在船上,你指哪我打哪,要是干不好,你直接把我踢下海餵魚!」
送走吳磊,吳歲伸了個懶腰。
船工總算是找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