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船一前一後,慢慢在了一起。
吳歲站在船頭,探著身子往下看。
水花四濺中,那頭小抹香鯨正在瘋狂扭動身軀。
主線已經在它身上纏了好幾圈。
最要命的是,子線上的魚鉤,有好幾個已經扎進了表皮里。
它越是覺得疼,就越是拼命掙扎。
這一掙扎,魚線就勒得越緊,甚至已經勒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周圍的海水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吳剛在船上心疼得直哆嗦。
「幾百塊錢呢,都讓這大傢伙給糟蹋了。」
他眼看著主線被繃得嘎吱作響,連帶著不遠處的幾個浮標都被扯得東倒西歪,再這麼下去,這筐延繩釣非得全報廢不可。
「陳陽,把刀給我!」
吳剛大喊一聲,接過陳陽遞來的割繩刀,探出身子,把連著浮漂的主線給割斷了。
可水裡的小抹香鯨並沒有消停。
它身上纏著的線還在,而且因為失去了主線的牽制,它在水裡翻滾得更加劇烈了。
「不行啊剛哥,它這麼鬧騰下去,咱們的延繩釣都得被禍害了。」陳永強急得直撓頭。
吳歲皺著眉頭,盯著水裡的龐然大物。
這小傢伙雖然叫小抹香鯨,但體長也有七八米,少說也有兩三噸重。
這麼一個大傢伙在水裡發瘋,破壞力是驚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三兩下把上衣脫了扔在一邊,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刀。
「大哥,磊哥,把船穩住,我下去一趟。」吳歲沉著嗓子說了一句。
這話一出,兩條船上的人全炸了鍋。
吳剛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二話不說,直接從船舷跨了過來,一把拽住吳歲的胳膊。
「老二,你瘋了是不是?」
「那是一條鯨魚!」
「它現在疼得發瘋,你下去?隨便拍一下尾巴,你這百十來斤就得交代在海里。」
吳磊也趕緊從駕駛室里跑出來,攔在吳歲面前。
「就是啊阿歲,這可開不得玩笑!」
「幾筐延繩釣沒了就沒了,全當餵了狗。」
「你這要是下去了,有個三長兩短,我回去怎麼跟叔和嬸子交代?」
陳陽在船那邊也急得直跳腳。
「姐夫,你別衝動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海里是它的地盤,你水性再好也干不過它啊。」
王大柱也湊上來,結結巴巴地勸:「歲哥,真……真不能去,太危險了。」
面對眾人七嘴八舌的阻攔,吳歲沒有硬甩開吳剛的手。
他心裡有數,大家是為他好,但這事兒他還真得管。
一來,延繩釣是花真金白銀買的,就這麼毀了太可惜。
二來,這小抹香鯨剛剛才幫他們攆了一群望潮,讓他們大賺了一筆。
現在見死不救,吳歲心裡過不去這道坎。
「大哥,磊哥,你們先別急。」吳歲拍了拍吳剛的手背,示意他放寬心。
「我不傻,不會拿自己的命去填。」
吳歲轉身走到船舷邊,低頭看著水裡還在撲騰的小抹香鯨。
他雙手攏在嘴邊,衝著海面大喊了一嗓子。
「喂,底下的大傢伙,別撲騰了,越撲騰越緊。」
「安靜點,我下去幫你把線割開。」
這幾聲喊出去,船上的人全愣住了。
吳剛張著嘴,看了看吳磊,又看了看陳陽,幾個人面面相覷。
陳陽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我姐夫這是……急火攻心,腦子出毛病了?擱這兒跟鯨魚喊話呢?」
吳磊也苦笑了一聲:「阿歲,它是個畜生,哪能聽懂人話啊……」
話音還沒落,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在水裡瘋狂翻滾,掀起大片浪花的小抹香鯨,竟然真的慢慢停了下來。
它那龐大的身軀緩緩浮出水面,只露出一個圓滾滾的腦袋。
它轉過頭,那隻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站在船頭的吳歲。
嘴裡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嗚嗚」聲。
那聲音聽起來,竟然透著一股子委屈和求救的意味,就像是受了傷的小狗在向主人撒嬌。
兩條船上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吳剛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指著海面:「這……這玩意兒成精了?它真聽懂了?」
吳磊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我的個乖乖,這大傢伙居然這麼通人性?」
陳陽在對面船上直接爆了句粗口:「臥槽,姐夫,他聽懂你的話了?」
吳歲轉過頭,看著眾人目瞪口呆的樣子,忍不住樂了。
「看吧,我說了我不傻,這大傢伙聰明著呢,它知道我沒有惡意。」
說著,吳歲從甲板上拿起一捆粗纜繩,熟練地綁在自己腰上,然後把繩子的另一頭遞給吳剛。
「大哥,磊哥,你們幾個人在船上把繩子抓緊了。」
吳歲一邊試探著下水,一邊交代。
「我下去幫它割線,你們盯著點。」
「要是這大傢伙突然發狂,或者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你們就拼命拉繩子,把我拽上來。」
吳剛手裡攥著繩子,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水裡那頭安靜下來的巨獸,又看了看一臉輕鬆的吳歲,嘆了口氣。
「去,必須去。」
「這小傢伙剛才幫了咱們大忙,咱們不能恩將仇報。」
吳歲笑了笑,「再說了,有你們在上面拉著我,出不了事。」
吳剛咬了咬牙,把繩子在手腕上纏了兩圈。
「行,那你自己千萬小心,發現不對勁,就趕緊游開,千萬別去尾巴附近。」
說著,他又招呼其他人:「大柱,阿磊,過來幫忙抓繩子。」
吳磊和王大柱趕緊跑過來,三個人站成一排,把纜繩拽得筆直。
陳陽在舊船上急得直喊:「姐夫,你當心點啊,千萬別靠它那大尾巴!」
吳歲沖他們擺擺手,雙手在船舷上一撐,整個人像一條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海中。
8月份的海里,還是挺涼快的。
他踩著水,慢慢朝著小抹香鯨游過去。
距離越近,越能感覺到這頭巨獸帶來的壓迫感。
灰黑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有舊傷,也有剛剛被魚線勒出來的新傷。
小抹香鯨靜靜地漂浮在水面上,看著吳歲靠近。
它沒有躲閃,也沒有掙扎。
只是偶爾從噴氣孔里噴出一小股水花,發出一聲輕微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