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略顯嘈雜的走廊,夏秋領著江守來到了平房盡頭的一間屋子前。
推開門,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木桌,簡淨得出奇。
夏秋停在門口,沒往裡走,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江守手裡拎著的戰術背包:「別愣著了,先換上試試。後勤是按著你的身高體重配的,去看看合不合適。」
江守原本還在肚子裡醞釀著關於那碗「變態辣涼粉」的聲討,被她這一打岔,話又咽了回去。他點點頭,轉身進了屋內的簡易隔斷後。
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不多時,江守從隔斷後走了出來。
褪去了平日裡寬鬆的道袍或休閒常服,換上這身純黑色的特種野戰服,江守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
貼身的剪裁將他修長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格外出挑,黑色的戰術馬甲壓住了他眉眼間那股灑脫的隨性,平添了幾分冷峻與肅殺,配合上他那張清雋、出塵氣韻的臉龐,穿出了一種驚艷的凌厲美感。
簡直就是一個渾身上下散發著禁慾系荷爾蒙的超級特工!
夏秋倚在門框上,原本散漫的目光,在江守走出來的那一刻,忽地凝住了。
她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極亮的光,一眨不眨,目不轉睛。
屋子裡的空氣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
江守被她這種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渾身不自在,剛才換衣服時被打斷的思緒這才重新接上。他清了清嗓子,剛準備開口質問。
夏秋卻忽然站直了身子,朝他走近了兩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夏秋微微仰起頭,眼神專注得讓人心悸。她伸出手,什麼話也沒說,極其自然地替江守將略微捲起的衣角拽平,隨後手指上移,將他沒翻好的挺括領口一點點理順,又將戰術背心胸前的鎖扣「咔噠」一聲扣好。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隔著布料擦過江守的胸口,眼光無比的專注溫柔,仿佛在這個瞬間,天地間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和這件衣服。
江守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攻勢弄得有些遭不住。
他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脖子,為了掩飾那一絲慌亂,假裝惡狠狠地沉下聲音:「夏隊長,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解釋一下?」
夏秋停下手裡整理衣領的動作。
她抬起眼帘,目光在江守故作兇狠的臉上掃過,最後在江守的仍有些紅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笑意簡直快要溢出來了,藏都藏不住。
「江大觀主,」夏秋的聲音里透著促狹,慢條斯理地說,「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這青岩鎮的風土人情、『特色美食』,感覺還不錯吧?」
「特色美食……」
江守嘴角一抽:「托夏隊長的福,辛苦倒不至於,我就是想問……」
沒等他把話說完,夏秋做了一件讓他完全沒有料到的事情。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守垂在身側的手掌。
在握住的那一瞬間。夏秋的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她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握槍訓練,手掌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粗糙老繭。可是,當她握住江守的手時,卻發現這個男人的手指修長白皙,觸感竟然猶如極品羊脂白玉般細膩、溫潤。
「……哎?」
江守整個人愣住了。感受著夏秋那帶著些許涼意、卻握得極緊的手掌,他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夏、夏秋?」
下一秒。
那個平日裡英姿颯爽、雷厲風行的夏隊長,再次往前邁了半步。
她鬆開江守的手,雙臂直接環了上來,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緊緊抱住了他。
「……」
「轟!」
江守的腦子,「轟」的一聲,徹底炸成了一片空白。
一片柔軟而溫熱的觸感,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懷裡。鼻尖縈繞著的,是她髮絲間淡淡的洗髮水清香,以及些許的塵沙與柴油混合的氣息。
江守整個人僵成了一根木頭。
兩條胳膊無比尷尬地懸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張開著,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放下去? 攬住她的腰?不合適。
抬起來? 推開她?好像更不合適。
「……」
大腦徹底宕機的江大觀主,最終只能維持著那個極其滑稽的、近乎於投降般的姿勢,僵直地立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我看過卷宗。」
夏秋的聲音從他的肩窩處傳了過來。聲音悶悶的,很輕,微微有些發顫。
那語氣里,褪去了所有的強勢和冷厲,完全不像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夏隊長了。
「關於十萬大山裡面有什麼,你們進去之後需要面對什麼……我看過所有能看的特密資料。」
夏秋把臉埋在他的肩頭,雙臂的力道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我這幾天一直在這裡開會、封山、遷人、籌備物資。」
「可是我知道……我做的這些外圍工作,對你們真正進去以後,一點用都沒有。」
「……」
江守僵著身子,沒有吭聲。
「江守。」
「嗯。」
「在裡面,別逞強。」
夏秋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祈求,「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藏。你一定要……活著出來。」
江守站在那兒。
視線越過夏秋的肩膀,看向窗外。
天色正一點點地暗下去。那堵連綿不絕的黑色大山,如同一個巨大的剪影,死死地壓在窗框裡。沉默得就像一頭蟄伏在暮色中、張著深淵巨口的遠古凶獸。
許久。
江守那懸在半空中的雙手,終於慢慢地落了下來。
他在她那單薄卻堅韌的後背上,輕柔地,拍了兩下。
「知道了。」
江守的聲音仿佛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我這人最惜命,你還不知道嗎?」
夏秋在他肩上悶悶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像是哭了,又像是在笑。
「等我回來的時候,」江守頓了頓,輕聲說道,「你請我吃飯。」
「行。」
「不吃辣的。」
「……行。」
夏秋深吸了一口氣,鬆開手,果斷地退後了一步。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邊緣微微有些泛紅,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手背,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飛快地轉過身。
「晚飯六點半,去大棚那邊集合。」
說完,她的腳步聲「噠噠噠」地在走廊里遠去了。
木門「吱呀」一聲,在她的身後合上。
……
小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江守一個人站在原地,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微微張著手臂的姿勢,一動不動。
肩膀的作訓服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溫熱的濕潤感。
胸口那片驚人的柔軟觸感,好像也還沒有完全散去。
「……」
「呼……」
江守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抬起手,在自己那發燙的臉上使勁地搓了兩把,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那堵黑沉沉的大山徹底吞了下去。
遠處的院子裡,柴油發電機「嗡嗡」地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有人在扯著嗓子喊號子搬運物資,東側的野戰帳篷區,亮起了一盞盞慘白的應急燈。
江守坐在有些昏暗的屋子裡,盯著那面斑駁的牆壁,坐了很久。
胸腔里的心跳聲,「砰砰」作響,到現在都還沒完全平穩下來。
「這女人……」
江守撓了撓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有些無奈的弧度:「平時凶得跟只母老虎似的,溫柔時候……真是要命。」
「嘖。」
他晃了晃腦袋,強行把那些旖旎的心思壓下去。
站起身,江守走到床邊,準備把換下來的道袍折好,收拾收拾去食堂吃晚飯。
就在他拉過戰術背包,手指捏住拉鏈,準備「唰」的一下將其拉上的那一瞬間。
江守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
「不對啊。」
江守緩緩地直起身子,一臉茫然地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這婆娘剛才……根本就沒解釋……」
江守瞪大了眼睛,終於反應了過來:
「她特麼為什麼要用那碗變態辣的涼粉來耍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