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歸程

  海島的最後一夜，沈鳶坐在露台的藤編吊椅上，懷裡抱著一隻靠枕，看著遠處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身後傳來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她沒有回頭。夜梟走到她旁邊，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行李收拾好了？」

  「嗯。」沈鳶把靠枕往懷裡攏了攏，「阿城明天早上到。我們大概中午就能回到莊園。」

  夜梟沒有說話。海風吹過來，吊椅輕輕晃了一下。沈鳶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這幾天在島上，她把過去幾個月攢下的疲憊都卸掉了，現在那些東西又開始一件一件地回到她肩上——但重量不一樣了。之前是壓在她肩頭的，現在更像是拎在手裡的，隨時可以放下。她想，也許這就是度假的意義——不是為了逃避那些責任，而是為了換一個姿勢重新扛起來。

  「梟爺，回去之後你還要忙敏倫那邊的收尾嗎。」

  「剩下的事他自己能處理。阿鬼和雷闖也快回來了。」他靠在椅背上，「回去之後我們可以多些空閒時間。」

  「好。」沈鳶把靠枕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露台邊緣，扶著欄杆看著這片海。她想記住這個畫面——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遠處棕櫚樹的黑色剪影，身後藤編吊椅輕輕晃動的吱嘎聲，還有他坐在她旁邊時那種安靜的、不需要任何語言就能填滿整個空間的陪伴。她要把這片海裝進心裡帶回去，這樣以後加班到深夜的時候，就可以閉上眼睛，想想這片海浪聲。

  第二天早上，他們最後一次在沙灘上走了走。沈鳶又撿了幾個貝殼放進裙子口袋裡，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時候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她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發現濕沙里埋著一枚完整的白色貝殼，比之前撿的都大，螺紋一圈一圈繞上去，像一座小小的螺旋塔。她把它洗乾淨舉到陽光下看了看，貝殼邊緣透著一層半透明的淡光。

  夜梟站在旁邊看著她把貝殼小心翼翼地放進裙子口袋裡，還用手拍了拍確認它不會掉出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彎腰把她從沙灘上拉起來，然後牽著她往快艇的方向走。快艇靠岸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白色別墅，它在棕櫚樹的掩映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海平面上一個模糊的白點。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遮住了眼睛，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沒有讓這一刻看起來像一場告別。因為她知道他們會再來的。

  回到莊園已經是下午。阿蓮早早等在門口，看見沈鳶下車就快步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行李袋，一邊往裡走一邊絮叨這幾天莊園裡的大小事——湖裡的水位降了一點，大毛趁她不在又欺負了二毛，前天晚上下了一場暴雨，花園裡的雞蛋花被吹落了好幾朵，她撿起來晾乾了放在客廳的花瓶里。沈鳶聽著這些碎碎念，覺得每一件都很好聽。

  她換了鞋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把自己陷進熟悉的靠墊里。靠墊上有她慣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梔子花香。她抱著靠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覺得從海島帶回來的那些貝殼還在口袋裡硌著腿，但整個人已經被這座莊園的氣息重新包裹住了。

  

  「到家了。」她輕聲說。

  夜梟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伸手把她的腿撈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她腳踝上輕輕按了一下。他的力道還是那樣不輕不重，薄繭蹭過皮膚的感覺還是那樣熟悉。這個動作從海島延續到莊園，從度假延續到日常，從短暫的逃離延續到漫長的相守。她知道以後每次她踢掉高跟鞋，他都會這樣把她的腿撈起來。

  「累嗎。」

  「不累。就是有點不想上班。明天公司肯定一堆事等著我。」她頓了頓，「不過沒關係。休息夠了，該回去了。」

  夜梟低頭看著她，手指從她的腳踝移到她的小腿。窗外湖面上大毛正追著二毛從水裡撲騰過去，濺起的水花在陽光里像碎掉的鑽石。阿蓮在廚房裡開始準備晚飯，空氣里飄來椰漿和香茅的味道。一切都和幾天前一模一樣。

  但沈鳶覺得有些東西變了——她的腳踝上還殘留著海島的細沙，腦子裡還裝著那片沒有邊際的星空，心裡還迴蕩著海浪拍打沙灘的節奏。

  她把那些貝殼從口袋裡掏出來排在茶几上，白色、粉色、帶螺旋紋的，一顆一顆，擺成一行。其中那枚最大的白色貝殼被她單獨放在最右邊，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螺紋一圈一圈繞上去，像一座微縮的燈塔。

  「明天你去公司，晚上我去接你。」夜梟說。

  「嗯。」

  「然後我們去吃那家你說想試的泰國菜。」

  沈鳶轉頭看著他。「你記得？」

  「你說過。在島上。」他靠在沙發背上，「你說回去之後想去吃酸辣蝦湯。我訂了位。」

  沈鳶笑了。她在島上隨口說了一句想吃泰國菜——那是在吃炭烤魷魚的時候，她一邊剝蝦殼一邊說回去之後想去吃酸辣蝦湯，然後又說算了，回去之後肯定會很忙。當時他正在剝一隻虎蝦，手上沾滿了蒜蓉和醬油，沒有接話。但他記住了。他在海島上的時候，在她以為他沒在聽的時候，已經把她所有不經意的話都收進了心裡，像她撿貝殼一樣，一顆一顆，不聲不響地攢著。她忽然覺得，島上的日子並沒有結束。那些海浪和星空，那些悠閒和自在，都被他們帶回來了——裝在心裡，融進日常，變成他知道她腿酸時手掌落在她腳踝上的力道，變成她說想吃酸辣蝦湯時一頓說走就走的晚餐。

  窗外夕陽慢慢沉下去，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和他們在海堤上吃冰淇淋時看到的那片晚霞一模一樣。天鵝排成一排往岸邊游，水面上拖著幾道長長的金色水痕。沈鳶靠在夜梟肩上，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明天，他們將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沈總、梟爺。但在這之前，今晚的莊園裡，他們還是那對在海島上牽手的普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