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精準

  阮棠等了五天。這五天裡，她每天早上照常陪阮父吃早飯，照常去花園剪枝澆水，照常去咖啡廳坐一個下午。表面上什麼波瀾都沒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房間後，都會坐在梳妝檯前反覆回想上一次見林墨淵的每一個細節——自己說了什麼，他的表情是怎樣的，那個站在他身後的手下又是什麼反應。她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仔細的斟酌，遞出去的每一個情報都反覆核對過，她確信自己給出的東西是真實的、準確的。但林墨淵不是那種會被幾句話打動的人，他在掂量她的分量，衡量這筆交易是否划算。她告訴自己要有耐心，歐洲那麼長的黑夜她都熬過來了，多等幾天不算什麼。

  第六天傍晚，老管事終於又帶來了口信。林先生那邊有了回音，措辭彬彬有禮，態度模稜兩可——阮小姐提供的資料很有參考價值，林某受益匪淺。不過這件事牽扯到沈鳶和夜梟，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紕漏都會引火燒身。林先生想再多了解一些細節，比如莊園內部的換崗規律、夜梟本人的作息習慣、以及阮小姐上一次接觸沈鳶時她的近況。等這些細節都確認之後，再談下一步的合作。

  阮棠聽完老管事的轉述，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下頭，說了句「我知道了」。她早就預料到林墨淵不會一口答應，換作是她坐在那個位置上，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曾經被圈子裡所有人當成笑話的女人。這反而讓她更確信他是認真的——一個謹慎的合作者，總比一個滿口答應的莽夫更值得託付。而且他要的是更多細節，而不是直接拒絕，說明她的情報對他有價值。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測試她，就像她曾經在弗朗茨的酒窖里學會品鑑紅酒那樣——先看色澤，再聞香氣，最後才入口。她現在還處於被「聞香氣」的階段。

  她坐在梳妝檯前，攤開一張新的信紙，開始逐一回答林墨淵提出的問題。寫到莊園內部的換崗規律時，她停下筆想了很久。她在莊園小住時注意到安保的輪值習慣——哪些崗位會在用餐時間出現短暫的交接空檔，哪些區域的夜班人手比白班少，側門的花園圍牆外有一棵老棕櫚樹，樹冠遮住了部分監控角度。這些細節當時只是不經意地掠過她的眼睛，現在她從記憶深處把它們一件一件翻出來，反覆確認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模擬安保人員的換崗路線，推敲那些時間節點是否還有效。寫到夜梟的作息時，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她想起那些年她追在他身後，對他每一個生活細節都了如指掌——他習慣早起，通常六點半就會出現在書房；他喝咖啡不加糖；他晚上會在書房工作到很晚，書房的燈總是整棟樓最後一個熄滅的。那時候她以為了解這些就能離他更近一步，現在這些她不情不願地刻在腦子裡的東西，終於派上了用場。諷刺，但她不在乎。有用就行。

  她又補充了沈鳶的近況——這是林墨淵特意問的，她想他大概是想通過沈鳶最近的活動軌跡來評估行動的可行性。她寫得很客觀：沈鳶上周去了公司三次，每次都是阿城接送，周三下午去了咖啡廳見客戶，阿城全程等在停車場C區。她沒有在字裡行間流露出任何私人情緒，她知道林墨淵的眼睛很毒，任何一絲多餘的恨意都會被他捕捉到，然後變成他談判桌上的籌碼。

  她把寫好的信紙裝進信封，封口，交給老管事。然後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棕櫚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她不急。林墨淵想要更多細節，她就給他更多細節。讓他知道她不只是一個來過莊園的訪客，而是一張活地圖，是她手中最有分量的底牌。等他確認了她的價值，自然會主動來找她。而到那個時候，她就不再是那個需要遞話才能見到他的阮家大小姐了。她會是他的合伙人，甚至是這場獵殺中真正掌控節奏的人。

  阿九拿到阮棠的回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他把信紙攤在林墨淵面前的書桌上，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清晰具體——換崗規律精確到了分鐘，夜梟的作息按時間段分列，甚至標註了哪些時間段他通常在書房、哪些時間段會去訓練場。最後還附上了沈鳶最近的近況：她上周去公司開了三次會，周三下午照例去了那家咖啡廳，阿城全程陪同，沒有異常。

  林墨淵把信紙放下，靠在椅背上。「她倒是沉得住氣。等了五六天才收到一句模稜兩可的回覆，回信里一句催促都沒有，問什麼答什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個人被晾了這麼久，回信還能保持條理清晰、不卑不亢——要麼她是真心想合作，要麼她在歐洲學到的不只是怎麼活下去。她把換崗時間精確到分鐘，把夜梟的作息分時段列出來，這是下了功夫的。一個人在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如果摻雜了情緒——怨恨、急躁、或者急於證明自己——字裡行間一定會露出來。但這封信沒有。從頭到尾都在陳述事實，連提到沈鳶的部分都用詞克制，好像在寫一份調查報告。她不是在發泄情緒，她是在談生意。這個女人比我想的更能打。不過沒關係，不管她是哪種情況，只要她給出的東西是真的，就能用。」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阿九問。

  「繼續吊。但這次可以給她一點甜頭。」林墨淵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隔幾天再回復她，就說她的信息很有價值，我對合作越來越感興趣。再問她幾個更具體的問題——比如沈鳶最近有沒有單獨外出的計劃，除了阿城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跟著，夜梟最近手裡有什麼要緊的項目。如果她繼續給，說明她手裡還有更多存貨。如果她推說不知道，說明她的底牌也快出完了。」

  阿九點頭，「明白。我讓人傳話過去，就說淵哥看了她的補充信息，覺得很滿意。讓她再等幾天，這邊正在做最後的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