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再次接到林墨淵的消息，是在一個悶熱的傍晚。東南亞的雨季還沒有完全結束，空氣里擰得出水，天邊堆著厚重的積雨雲，像一群沉默的巨獸趴在天際線上。這一次的見面地點不在西郊莊園，而在城郊一處私人畫廊的二樓會客室。畫廊是林墨淵名下的產業之一，不對外開放，只接待他指定的客人。阮棠按照指令把車停在三條街以外的一個地下停車場，換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由阿九派來的人接應，從畫廊後門的貨運通道上了樓。整條路線經過精心設計，避開了所有可能被監控拍到的角度。
會客室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林墨淵坐在一把深色的皮椅上，面前放著一杯茶，熱氣裊裊升起，在燈光下扭成細長的白線。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最上面一顆扣子，姿態隨意而慵懶。
「阮小姐，請坐。」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你提供的情報很有價值，我對我們的合作越來越有信心。所以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下計劃。」
阮棠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碰面前那杯茶。她沒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我需要你把沈鳶約出來。用你的方式，用你的理由。我相信你會有辦法——對吧，阮小姐。」
阮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她確實有辦法。上次在敏倫的宴會上她主動道歉，沈鳶雖然說了「我不會原諒你」，但收下了她的道歉。如果她說想在離開東南亞之前再見一面，做個正式的道別，沈鳶大概率不會拒絕。
「把她約出來之後呢。」
林墨淵從旁邊的文件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推到她面前。盒子很輕，打開之后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金屬裝置，只有紐扣大小，表面磨砂處理過，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冷光。「信號定位屏蔽器。到時候你把這個放在她包里，或者藏在任何她隨身攜帶的東西里。它會屏蔽她身上所有的信號和定位——手機、手錶、任何能被追蹤到的電子設備。等你發出信號，我的人就會動手。」
阮棠抬起頭看著他。「沈鳶的屍體？」
林墨淵端起茶杯，嘴角浮起那個淡得像刻上去的笑。他偏頭看了阿九一眼，阿九點了下頭，轉身走到會客室側門前，拉開門。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一條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散在肩上，步伐輕盈而從容，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優雅。她走到林墨淵身邊停下來，微微側過頭，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和沈鳶在花園裡聞雞蛋花時嘴角上揚的角度一模一樣。阮棠手裡的茶杯差點滑落。她的瞳孔猛地收縮，目光在這張臉上反覆掃過——眉眼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形狀、下頜的線條，每一處都和她記憶中沈鳶的臉嚴絲合縫。
「這是——」
「鳶鳶過來。」林墨淵伸手握住那個女人的手，讓她轉了一圈，像是在展示一件精美的藝術品，「你說，如果夜梟在停屍間裡看到這樣一具屍體——他會懷疑嗎。他甚至不需要驗屍就會相信沈鳶已經死了。因為沒有人會懷疑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
阮棠死死盯著那張臉。那個女人站在燈光下，姿態安靜而溫順，嘴角掛著那個和沈鳶幾乎一模一樣的微笑。但阮棠注意到她的眼神——那雙眼睛雖然形狀和沈鳶一模一樣，卻像一潭被調暗了的死水，空洞而溫順。但她知道別人看不出來。尤其是那些不需要近距離接觸沈鳶的人，那些只需要在停屍間裡匆匆辨認一眼的人。更重要的是——如果這個替身死了，用她的屍體偽造現場，夜梟在悲痛欲絕的時候絕對不會懷疑。因為沒人會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沈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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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什麼時候約她。」阮棠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已經恢復了平穩。
「這周內。」林墨淵把那個黑色盒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具體時間你定。信號定位屏蔽器你收好。行動前會有人通知你。」
阮棠站起來，把那個小盒子握在手心裡，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她看著林墨淵的眼睛，點了點頭，說好。然後轉身跟著阿九從貨運通道離開了畫廊。那個穿著奶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林墨淵身邊，安靜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從頭到尾，那個女人沒有說過一句話。
阿九送完阮棠回來時，會客室里只剩下林墨淵一個人。那個替身已經被帶回了後面的房間。林墨淵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阿九走到他面前，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淵哥，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一定要讓阮棠去約沈小姐？沈小姐對阮棠有戒心，這是阮棠自己都承認的——就算她能把沈小姐約出來，沈小姐也肯定會帶著阿城，警惕性很高。如果我們的目的是劫走沈小姐，用替身李代桃僵，不如找一個沈小姐完全沒有防備的時機——比如她平時單獨出門的時候，或者莊園安保最鬆懈的時候。讓阮棠去約她，反而是打草驚蛇。」
林墨淵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淡笑。那笑容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阿九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因為這個計劃本來就是騙她的。」
阿九愣住了。
林墨淵沒有再說話。窗外的夜色更濃了，畫廊樓下的街道空無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落地燈的微光，冷而安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阮棠以為自己在利用他，正好，他也是這麼想的。所有的人、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明爭暗鬥，都只是他通往最終目標的墊腳石。他要的，從來都只是得到沈鳶的人。而這一次，他不會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