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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赴約

2026-08-12 12:19:56 作者: 五命死芒

  阮棠的消息是在周三上午發過來的。沈鳶剛開完晨會回到辦公室,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陌生消息——消息寫得很長,措辭客氣而謹慎,逐字逐句都像是反覆斟酌過的:沈小姐,冒昧打擾。我下周將返回歐洲處理弗朗茨家族的遺產事宜,而我想在那邊定居,這次離開大概率不會再回來了。整理舊物時發現了一些夜先生以前的資料和舊物,是早些年阮家和夜家有生意往來時遺留下來的。我不便直接聯繫夜先生,想托你轉交。另外還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地點由你來定,時間也聽你方便。盼回復。

  沈鳶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第一遍是逐字逐句地讀,第二遍是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阮棠要回歐洲了,這句話應該是真的——她本來就是從歐洲回來的,弗朗茨死後她變賣了大部分家產,剩下那些遺產手續遲早要去處理。說她「不會再回來」也是可信的,她在這個地方的名聲早就爛透了,阮家也不復當年,留在這裡對她沒有任何好處。而那些夜梟的舊資料——阮家和夜家確實有過生意往來,早些年阮父和夜梟之間有不少合作。她手裡有一些夜梟的舊物,完全說得通。至於「想當面說什麼」——大概又是道歉。上次在敏倫的宴會上她道歉過一次,沈鳶收下了但沒有原諒。這次她要走了,大概是想在走之前再做一次徒勞的和解。

  她想了想,把消息截圖發給了夜梟。過了一會兒夜梟回了兩個字:扔了。沈鳶看著那兩個字,幾乎能想像他打字時的表情——眉頭微皺,嘴角抿著,一副「這種東西還需要問我」的不耐煩。她又發了一條:可是那畢竟是你以前的東西,而且我可不想你的東西留在她那裡。這次他回得稍微長了一點:看你自己。想去的話讓阿城多帶些人,挑個安全的公共場合。以阮棠和阮家的現狀,翻不起什麼風浪。

  沈鳶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總是這樣,不會替她做決定,只是把安全措施交代清楚,把風險判斷交給她自己,然後告訴她——你想去就去,我的人在旁邊守著。這是他的方式。不是控制,是兜底。她回了一個「好」,然後切換到阮棠的對話框,簡短地回覆:周六下午三點,東南亞最大商場三樓的咖啡館。阮棠秒回了兩個字:好的。

  周六下午,商場三樓。這家咖啡館是沈鳶常來的,周圍有四個出口,商場內部有完善的監控系統,安保人員定時巡邏。阿城提前就把咖啡館裡里外外檢查了一遍,又確認了所有消防通道和電梯的位置。沈鳶到了後,他站在沈鳶身後,目光沉靜地掃過每一張經過的陌生面孔。除了他之外,沈鳶身邊還有幾十個便衣保鏢。這些人都是阿城親自挑的,平時負責莊園外圍的安保,個個都是能打的主。

  阮棠到得很準時。她穿了一件素淨的米色襯衫,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簪子挽著,臉上略施粉黛,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敏倫宴會上又清瘦了些,但精神狀態還算不錯。她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手提袋,走進咖啡館之後沒有四處張望,目光徑直落在靠窗的沈鳶身上,微微點了下頭,快步走過去在對面坐下,把手提袋放在桌邊。

  「沈小姐,謝謝你能來。」她坐下之後先開了口,語氣平和而誠懇,像是在認真對待一次她等了很久的機會。

  「你說有些東西要轉交。」沈鳶說。

  「是的。」阮棠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信封是封好的,表面沒有任何標記,裡面的東西沉甸甸的,推過來時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整理舊物時發現的,都是一些夜先生以前和阮家生意往來的文件,還有些夜先生的舊物。我覺得這些應該還給他本人,但我不方便直接聯繫他,也不想——不想再讓他覺得我還有什麼企圖。想來想去,還是交給你最合適。」

  沈鳶沒有接過信封,阿城上前一步接過去,當著兩人的面拆開信封,逐頁翻看了一遍——幾份泛黃的合同副本,幾張阮家和夜家早期的交易記錄,紙張邊角因為受潮微微髮捲,上面的簽名確實是夜梟早年的字跡。還有幾張夜梟年輕時候的照片,阿城把文件放回信封里,朝沈鳶微微點了下頭,確認安全。沈鳶這才把信封放在自己手邊。

  

  夜梟的舊合同、舊文件,舊照片,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阮棠來說,大概是她在阮家僅剩的、能證明她和夜梟曾經有過那麼一點交集的東西。她把它們交出來,意味著她在做某種切割。

  「你說還有些話想當面跟我說。」沈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種不主動也不迴避的姿態,像是在等對方把準備好的台詞念完。

  阮棠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咖啡館裡正在播放一首鋼琴曲,音符很輕,像流水一樣淌過兩個人之間短暫的安靜。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鳶,眼眶微紅,但沒有哭。「就是想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上次在宴會上道歉,你說收下了但不會原諒。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我不會再奢求你的原諒,只是想在走之前——再說一次。」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我也沒資格讓你相信。我回來的時候,很多時候都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做那些事,也許我現在的人生會完全不一樣。但人生沒有如果。我做了錯事,應該付出代價。這次回歐洲處理完遺產之後,我應該會在那邊定居,不會回來了。所以今天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想重新開始。也祝你和夜先生幸福。」


  沈鳶看著她。一時之間無法分辨出話里的真假,不過,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祝你一路順風。」沈鳶說。

  阮棠微微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帶著苦澀的笑。「謝謝你肯來見我。」她站起來,朝沈鳶微微鞠了一躬。沈鳶也站起來,準備送她離開。

  就在這時,旁邊卡座里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忽然從椅子上跳下來,手裡舉著一個快要化掉的巧克力冰淇淋,蹦蹦跳跳地往門口跑。他的母親在後面喊了一聲「慢點跑」,話音還沒落,孩子腳下踩到了桌腿旁邊的水漬,整個人往前一滑,冰淇淋脫手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在沈鳶的裙擺上,濺開一片深褐色的污漬。小男孩摔坐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阿城本能地上前一步擋在沈鳶身前。咖啡館裡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這邊——服務生趕緊跑過來蹲下扶起孩子,隔壁桌的客人轉過頭來看發生了什麼,孩子的母親滿臉歉意地衝過來,一迭聲地道著歉,手忙腳亂地翻著包找紙巾。沈鳶低頭看著裙擺上那灘黏糊糊的冰淇淋印,反而被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逗笑了,蹲下來幫他把掉在地上的玩具撿起來遞過去,說不哭不哭,姐姐裙子可以洗乾淨的。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摔倒的孩子和沈鳶身上時,沒有人注意到站在對面的阮棠。她趁著阿城側身擋在沈鳶身前、沈鳶彎腰去扶孩子的那一瞬間,手指極輕極快地划過沈鳶放在桌邊的包。一枚只有紐扣大小的金屬裝置無聲地滑進了包側那個沒有完全拉攏的夾層里。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她的手指穩得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她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過——還是那個帶著苦澀的、被命運磨平了稜角的笑。阿城站在沈鳶旁邊,彎腰確認孩子沒有受傷,目光掃過阮棠時,她已經後退了半步,站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帶著一點適度的關切和惋惜,像是在等這場混亂平息之後再禮貌地道別。小男孩的母親終於把孩子哄好,抱著還在抽噎的孩子連聲道歉。阿城確認孩子沒事後站回沈鳶身後,掃了一眼她的手包——包的拉鏈半開著,但看起來只是她剛才拿紙巾時忘了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異常。

  阮棠等那對母子走遠之後,才朝沈鳶微微點了下頭。「那我先走了。沈小姐,保重。」她說完轉身往咖啡館門口走去,步伐不快,脊背挺得很直。沈鳶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接過阿城遞來的濕紙巾擦了擦裙擺上的污漬,然後拿起手包,隨手拉上拉鏈。

  與此同時,阮棠已經走到了商場的電梯口。她按下下行鍵,等電梯門合上之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發出一條加密消息。只有簡短的四個字:任務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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