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伏擊（下）

  礦區的夜晚比公路上更暗，四周是黑黢黢的山崖和廢棄的礦洞入口，風聲穿過狹窄的岩縫發出嗚咽般的迴響。沈鳶抓緊了車門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回頭透過蛛網般裂開的後車窗望去，那幾輛越野車已經追到了坡底，但似乎是地形過於陡峭，正在尋找繞上來的路。阿城趁著這個間隙四處張望，忽然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排廢棄的工棚，幾間簡陋的鐵皮房子歪歪扭扭地擠在山崖下方，其中一間最大的鐵皮房看起來是以前的倉庫，捲簾門早已鏽蝕斷裂，半敞著露出一條足夠容納一輛車開進去的縫隙。

  「那邊！開進去！」阿城吼道。司機猛轉方向盤，商務車衝下路基，顛簸著碾過碎石和野草，帶著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衝進了那間廢棄的鐵皮房。車身還沒完全停穩，阿城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壓低聲音對所有人說：「快！下車！把車藏到最裡面，從現在開始不要說話，不准開燈，不准發出任何光亮。等他們搜索完這片區域走了之後我們再出來。」他轉向沈鳶，在黑暗中看著她，「太太，你跟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沈鳶點了點頭。她的心跳還沒有平復下來。

  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中漏下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銀白色光束。沈鳶靠著冰冷的鐵皮牆壁，能聽見遠處礦洞裡傳來的滴水聲，還有風穿過岩縫時那種悠長而空洞的呼嘯。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無名指上那枚藍鑽戒指在月光下安靜地閃著微光。她忽然好想夜梟。她咬緊牙關，把那枚戒指轉了轉，在心裡告訴自己——她一定會回去的。還要聽他叫她夜太太，還要給他生一個寶寶。還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不管外面有多少人想抓她，她都不會讓他們得逞。

  遠處傳來越野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那幾輛車已經到了礦區，正在像獵犬一樣四處搜索。車頭燈的白色光束掃過礦洞入口和堆積如山的礦渣堆，偶爾穿過鐵皮房的縫隙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快速掠過的光影。沈鳶屏住呼吸，靠在牆壁上，把身體縮進陰影里。阿城半蹲在她前方，右手握槍，左手按在地上，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隨時準備撲出去。

  引擎聲越來越近，在工棚外面來回盤桓了好幾次。沈鳶能聽見有人在用外語低聲交談，腳步聲在碎石地上響起，一步一步朝他們藏身的這間鐵皮房逼近。有人在檢查隔壁那間工棚——鐵皮門被踢開的哐當聲在空曠的礦區里迴蕩開來，緊接著是木箱被翻倒、雜物被踢散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停在了他們藏身的這間鐵皮房外面。光束從破損的捲簾門縫隙里掃進來，一寸一寸地掠過地板上的灰塵和散落的廢舊零件。

  沈鳶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她盯著那道光束的移動軌跡，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緊又展開，又蜷緊。腳步聲停在門口，停了很久。然後那人大概是踢到了一塊鬆動的鐵皮，發出一聲哐當的脆響，但並沒有彎腰進來檢查，而是轉身對同伴說了句什麼，語調是那種例行公事完成任務後的放鬆。接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引擎聲重新響起，那幾輛越野車往礦區的另一個方向駛去。

  阿城沒有立刻動彈。他又在黑暗中安靜地聽了將近一刻鐘，確定引擎聲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所有的迴響都歸於死寂，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破損的捲簾門旁邊，探出半個頭往外觀察。月光下，礦區空無一人，只有幾道新鮮的車轍印在碎石地上縱橫交錯，證明剛才那場追逐並不是幻覺。

  「他們走了。」阿城走回來，壓低聲音對沈鳶說。他在她面前蹲下，借著微弱的光線打量她一眼，「你受傷了嗎？」沈鳶搖了搖頭。阿城鬆了口氣，靠在對面的牆壁上，胸膛還在起伏。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忽然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更沉，一定嚇壞了吧，沈鳶說我不怕。阿城看著她，片刻後微微點了下頭，那是一種不摻任何雜質的、由衷的敬意。他們兩個人沒有再說話，靠在鐵皮牆壁上，在黑暗中等待著天亮的到來。月光悄悄移動，那道光束從她腳邊移到了她膝蓋上，像一隻安靜而溫柔的手。

  與此同時，莊園的書房裡，夜梟正站在窗前。他已經給沈鳶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有接通，甚至阿城的電話也打不通。不正常，很不正常，這個時候應該早就回來了。阿鬼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梟爺，出事了。車隊在回莊園的路上遭到伏擊，護衛車全部被攔截，太太和阿城失去了聯繫。」夜梟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收緊。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了一段視頻。

  視頻里，沈鳶被綁在一張木椅上，雙手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一塊白布。她的頭髮散亂，臉上帶著幾道灰痕，身上的裙子還是今天出門時穿的那件連衣裙。她垂著頭，像是昏迷了，又像是被人下了藥。鏡頭拉近，一隻手從畫面外伸進來，手指修長而優雅，指節分明，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從顴骨滑到下頜，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等了太久才到手的珍寶。

  視頻戛然而止。緊接著，林墨淵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種慵懶而篤定的笑意，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分享一個好消息：「她在我這。一個人來。別讓我等太久。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那三個月，她住在我這裡，很聽話，很乖。說實話，我到現在還在後悔一件事：那三個月里，我怎麼沒嘗嘗她的味道。」他頓了頓，聲音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今晚補上也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