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深處,鐵皮房裡的月光已經移到了牆角。阿城半蹲在她前方,右手握槍,左手按在地上,整個人還保持著戒備的姿態。沈鳶瞥見他左手虎口處有一道擦傷,大概是剛才被碎玻璃劃的,傷口不深,但血珠子已經凝成了暗紅色。
「你手破了。」她說。
「沒事,小傷。」
沈鳶低頭拉開包側的夾層,想找一片創可貼,她記得包里好像有創可貼的。手指伸進去,沒摸到創可貼,卻觸到一個冰涼的、紐扣大小的金屬片。她頓了一下,把那枚東西拿出來放在掌心裡。那是一枚她從未見過的裝置,表面磨砂處理過,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冷光。她盯著它看了片刻,然後叫了一聲阿城。
「阿城。」她把那枚裝置舉起來。
阿城從對面的牆壁上直起身,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接過那枚金屬片。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拇指沿著裝置的邊緣摸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看著沈鳶,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信號定位屏蔽器。就是這個東西讓我們聯絡不上外界。車載通訊和手機信號都被它截斷了。」他把裝置翻過來,看著底部一個微小的紅色指示燈,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型號市面上買不到,製作成本極高。而且一定是特殊渠道才能買到。」
沈鳶的手指微微收緊。阮棠。那個女人在咖啡館裡紅著眼眶跟她道歉,說想重新開始,祝她和夜梟幸福。一定是趁著孩子摔倒、冰淇淋濺上裙擺的那幾秒,把這個東西放進了她的包里。
她演得那麼好,好到連阿城都沒看出來異常。她的目的是什麼?綁架她?如果那些伏擊的人是阮棠派來的,那他們為什麼沒有在伏擊她們的路上下死手,更像是在玩貓和老鼠的遊戲,而且在礦區搜索了一圈之後就撤退了?他們在找人,但沒有真的找到她,或者說——他們並沒有打真的想抓住她。他們只是把她逼到一個無法和外界聯繫的死角,然後拖住她。
「她想幹什麼。」沈鳶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阿城,又像是在問自己,「她放了這個屏蔽器,讓我們聯絡不上外界,讓那些人在公路上伏擊我們,僅僅把我們逼到礦區——她到底想幹什麼。」她忽然抬起頭看著阿城,「莊園那邊聯繫不上我們,夜梟肯定會以為我出事了。他會去找我。目標不是我,是夜梟。」
阿城眼裡閃過一絲對沈鳶的敬佩和對夜梟的擔憂。他把那枚屏蔽器放在地上,用腳後跟狠狠碾了下去。金屬外殼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尖銳的碎裂聲,指示燈閃了兩下,滅了。他站起來走到鐵皮房門口,從破損的捲簾門縫隙里往外看。月光下礦區空無一人,只有幾道新鮮的車轍印在碎石地上。
沈鳶拿起手機——信號欄不再是一片空白,跳出了一格微弱的信號。她按下夜梟的號碼。忙音。又撥了一次。還是忙音。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發抖,撥了第三次——無人接聽。夜梟從來不關機,從來不拒接她的電話,即使在最忙的時候也會接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翻出通訊錄里傅雲深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傅雲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意外和急促:「太太?」
「傅雲深,你現在在哪。夜梟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沈鳶能聽見背景里有人在低聲交談,像是阿鬼的聲音,還有引擎發動的聲音。然後傅雲深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梟爺去西郊了。林墨淵發了一段視頻過來,說您被綁架了,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梟爺看了視頻之後一個人開車去的,不讓任何人跟著。阿鬼和雷闖帶著人守在西郊外圍待命,阿閻正在趕過去。我們現在——」
「我沒有被綁架。」沈鳶打斷他,每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我不在西郊。我和阿城在礦區,剛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追殺。有人在我的包里放了信號屏蔽器,所以我們一直聯絡不上外界。林墨淵發給夜梟的視頻——那個人不是我。我不知道他用什麼辦法——那個人絕對不是我。他設了一個陷阱,目的是引夜梟一個人去西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後沈鳶聽見傅雲深用一種她從沒聽過的語調對旁邊的人說「阿鬼,太太來電話了,她沒有在西郊」。一陣嘈雜聲後,阿鬼的聲音在電話里炸開:「大嫂!你在哪裡!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他的聲音又急又啞,顯然是一直繃著弦,直到聽見她的聲音才敢把弦松一下,但隨即又立刻繃緊了,「大哥一個人進去了,我們守在外圍,林墨淵的人把整個莊園圍得鐵桶一樣。我們沒有收到大哥的信號,不知道裡面現在什麼情況。」
「你們現在還在外圍嗎。」
「在。」
「聽我說。林墨淵發給夜梟的視頻——裡面那個女人不是我。我在礦區,和阿城在一起,很安全。但夜梟不知道。他以為我被抓了,所以一個人進了西郊。」沈鳶的聲音很穩,語速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份項目的風險評估報告。但阿城注意到她握著手機的手指一直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壓到極限之後意志力在替她撐住最後一口氣。「你現在告訴我——強攻進去把他救出來,勝算有幾分。」
阿鬼沉默了片刻。他在估算,沒有敷衍。「林墨淵的人全都集中在這裡,外圍防線比平時密了至少兩倍。我們的人手只能勉強形成對峙,強攻的話勝算大概六分。如果能把他們引開一些,能到七分。但如果林墨淵發現我們動手就直接對大哥不利——這個風險我擔不起。」
「那就不要強攻。」沈鳶的手指收緊,那枚藍鑽戒指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目光透過破損的捲簾門望向礦區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你幫我傳個話進去給林墨淵。告訴他——沈鳶要見他。條件只有一個:夜梟活著。如果夜梟死了,他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一個字都不要改,原樣傳進去。」
阿鬼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沉,但尾音帶著一絲只有並肩作戰的人才能聽懂的複雜情緒——有敬,有畏,還有一種被她說服之後的服從。「大嫂,你這是要用自己換大哥。」
「我不是換。」她說,「我是去把他帶回來。」
掛斷電話之後,沈鳶站起來。她轉過身看著阿城,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很穩,和當年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時一模一樣。
「大嫂,去西郊嗎。」
「不。」她說,「去敏倫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