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站在側門的陰影里,手指扣在扳機上,槍口對準沈鳶的後背。後廳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墨淵和沈鳶身上——敏倫的槍口對著林墨淵,阿九和副官們持槍對峙,夜梟靠坐在沙發旁的血泊中,沒有人注意到陰影里多了一個人。她的手指很穩,呼吸很輕,那雙被仇恨燒紅的眼睛裡只有沈鳶的背影。
她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從歐洲到東南亞,從被弗朗茨折磨的夜晚到林墨淵把她當成棋子的每一天,她把所有的恨都堆在沈鳶身上。都是沈鳶這個罪魁禍首的錯。只要沈鳶死了,夜梟會痛不欲生,林墨淵會瘋,而她終於可以讓這些對不起她的人都嘗到她受過的滋味。
但她的子彈沒有打中沈鳶。在她扣下扳機的前一瞬,林墨淵的目光越過沈鳶的肩膀,瞥見了側門陰影里那個舉著槍的人影。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沒有思考,沒有權衡,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鬆開抵在夜梟頭上的槍,一個箭步沖向沈鳶,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張開手臂把她整個人護進懷裡。他的後背完全暴露在阮棠的槍口前,把她擋得嚴嚴實實。子彈擊中他的後心,血花在他那件紅色真絲襯衫上炸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罌粟。他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前傾倒在沈鳶身上,把她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她。
槍聲炸響的瞬間,整個後廳陷入了徹底的混亂。阿九嘶吼了一聲「淵哥」,聲音尖銳到破了音,手裡的槍對準阮棠的方向連開數槍。阮棠被子彈擊中肩膀,整個人往後摔進側門的陰影里,槍從她手裡飛出去,在地板上轉了幾圈撞在牆角。敏倫的副官們幾乎是同一時間扣動扳機,子彈橫飛,後廳里充斥著刺耳的槍聲和彈殼落地的脆響。林墨淵趕來支援手下從門外衝進來,和阿鬼、雷闖的人撞在一起,場面失控成一場混戰。
沈鳶被撲倒的瞬間大腦一片空白。槍聲、叫喊聲、彈殼落地的脆響混在一起炸開,但她只感覺到後背上壓著一個人的重量——一個剛才還拿槍指著夜梟的人,此刻伏在她身上,溫熱的血從他的胸口湧出來,浸透了她的裙子。她吃力地翻身,看見林墨淵胸口的彈孔正在往外涌血,那件紅色襯衫的顏色因為浸了血變得更深更暗,在燈光下泛著觸目驚心的光澤。他替她擋了那顆子彈。這個設局害她的人,這個剛才還用槍抵著夜梟的人,在子彈飛向她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地擋在了她面前。
她跪在地上,滿臉不可思議,手指無意識地按著他胸口的傷口,血從她的指縫間往外冒,怎麼都止不住。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林墨淵躺在地上,看著她。他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很小,小到她必須俯下身才能聽見。他說,我又救了你一次。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淡得像刻上去的笑,不是那種慵懶而從容的笑,不是那種被命運逼到牆角之後瘋狂的笑——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乾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笑,像是這輩子的債都還清了。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沙啞的低喚——「沈鳶。」是夜梟。他在叫她。她猛地回過頭,看見夜梟靠在沙發旁邊,捂著腹部的傷口正試圖站起來,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白得像紙,但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她沒有再猶豫,鬆開按在林墨淵傷口上的手,站起來轉身跑向夜梟,跪在他面前,雙手顫抖著捧著他的臉,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血跡。
林墨淵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偏著頭看著沈鳶跑向夜梟的背影。她的裙擺上沾滿了他的血,她的手指上還有他傷口流出來的溫度,她跑得很快,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她已經跪在另一個人面前了。
他看著後廳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燈光很亮,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他知道自己大概要死了——子彈打在後心,他能感覺到血正在從身體裡往外流,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很可笑,他用盡心機想要得到的人,最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命換她活著。而她在確認他沒有第一時間死去之後,轉身跑向了另一個人。這就是她給他的答案——從頭到尾,她的眼睛裡都沒有過他。
他忽然覺得很累,好像這一生的力氣都在剛才抱住她的那一刻用完了。鳶鳶,我下輩子不要再愛你了,好痛啊。他輕聲說完,然後閉上了眼睛。
阿九在保鏢的火力掩護下衝到林墨淵身邊,把他從地上托起來,一隻手按在他後心的傷口上,另一隻手顫抖著去探他的頸動脈——還有脈搏,很弱,但還在跳。阿九回頭看了一眼後廳里的局勢:淵哥的人正在被敏倫和夜梟的人聯手壓制,阿閻帶著人從正門方向突進來,那個冷麵煞神的手段阿九比誰都清楚——要是落在他手裡,淵哥就完了,他也完了。
阿九咬牙做了決定。他喊來一個保鏢架起昏迷的林墨淵,趁著混戰的掩護往牆角的暗門退去。暗門無聲地滑開,三個人消失在門後的密道里,門重新合上,和牆壁融為一體。
阿閻帶著人從正門方向突進來的時候,槍戰已經接近尾聲。他這個人平時臉上永遠掛著一副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不管是審訊叛徒還是清理門戶,那張臉上都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但此刻從正門殺進來時,他渾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剛才一路清理外圍防線上那些攔截他的人時濺上的。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瞳孔深處燒著一簇冷而烈的火,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持續開槍的震動而微微泛白。他像一頭被放出籠的野獸穿過硝煙瀰漫的後廳,目光掃過地上的彈殼和血跡,最後落在沙發旁邊——夜梟靠坐在那裡,沈鳶跪在他面前捧著他的臉,阿城擋在他們面前持槍戒備。阿閻快步走到夜梟面前蹲下,聲音沙啞而急促,冷冽的嗓音里壓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顫抖:「大哥,您怎麼樣。」
「死不了。」夜梟的聲音很輕,但穩住了。
阿閻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按住夜梟腹部的傷口替他加壓止血,手指很穩,但沈鳶注意到他手背上青筋暴起。
槍聲徹底平息後,阮棠被敏倫的副官按在地上,肩膀上的傷口往外滲血,疼得她整張臉都在抽搐。但她沒有叫,也沒有掙扎,只是死死地盯著沈鳶的方向——那個女人正跪在夜梟面前,捧著他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在硝煙瀰漫的空氣里輕聲說著什麼。她扣下扳機的那一刻以為能看到沈鳶倒下的樣子,但林墨淵替她擋了那顆子彈。她輸得徹徹底底——手裡的槍沒了,連最後能用恨意燒起來的那簇火苗也熄滅了,只剩下肩膀上的劇痛和冷到骨子裡的空虛。
敏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像是在看一件會被記錄在戰後報告裡的戰利品。他對副官吩咐,把她帶走,等夜梟親自處理。副官一把拽起阮棠,拖著她的手臂往門外走。她踉蹌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後廳——夜梟靠在沈鳶懷裡,阿城擋在他們面前持槍戒備。阿閻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切。沒有人看她。她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