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閻來換藥的時候,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上午。沈鳶剛把阿蓮燉好的藥膳湯端進臥室,就看見阿閻已經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消毒棉簽和紗布,面無表情地盯著夜梟腹部的傷口。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那種擔心的皺,是那種「我明明交代過但顯然沒人聽」的不悅。
「不是說過不能劇烈運動嗎。」阿閻的聲音很平,和平時匯報工作時的語調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的手指在傷口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夜梟的腹部肌肉本能地繃緊了一瞬。沈鳶端湯的手停在半空中,耳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有點紅腫,不過沒有裂開。如果繼續這樣,傷口感染或者內縫合處撕裂,就不是休養兩周的事了,婚禮可能也不用舉辦了。」阿閻一邊說一邊換藥,動作精準而冷靜,像是在做一份術後併發症的風險評估報告。夜梟靠在床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說多嘴,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
阿閻把新紗布貼好,直起身收拾醫藥箱,扣上金屬鎖扣之後才抬頭看向沈鳶,語氣還是一貫的冷淡:「我是對大嫂說的。」沈鳶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那碗湯,臉紅得能滴出血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又覺得不管說什麼都會被阿閻用那種「我什麼都懂」的眼神看穿,最後只憋出一句知道了。阿閻滿意地點了下頭,拎起醫藥箱往外走,路過她身邊時還補了一句:「湯燉得不錯,烏雞對傷口恢復有好處。不過光補不行,還得休息。」他加重了「休息」兩個字,然後推門出去了。
沈鳶把湯放在床頭柜上,轉身看著夜梟,表情介於害羞和惱羞成怒之間。夜梟靠在床頭,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沈鳶說不許笑,然後夜梟把湯碗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
接下來的日子,沈鳶嚴格執行了阿閻的醫囑,把「不能劇烈運動」這五個字刻在了腦子裡。夜梟顯然對這條禁令頗有微詞,但他沒有正面抗議——他只是每天晚上靠在床頭用那種「我已經好了」的眼神看著沈鳶,然後在她假裝沒看見的時候輕輕拍一拍床單。沈鳶不為所動,抱著枕頭在他旁邊躺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的肩膀,說睡覺。他側過身,把她攬進懷裡,手指在她後背上慢慢地畫著圈,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她知道他聽進去了,心裡鬆了一口氣,同時又覺得他畫圈的節奏比平時更慢更黏,像是在用一種更迂迴的方式抗議阿閻的禁令。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婚禮籌備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夜梟的身體恢復得很快,阿閻再來看的時候難得地沒有說任何不悅的話,只是簡短地囑咐傷口恢復得很好,繼續保持下去。沈鳶在旁邊聽著,覺得自己大概拿到了阿閻有史以來唯一一次正面評價。
婚禮就在半個月後。請柬早就全部發出去了,除了幾個在國外的實在來不了,基本都會到場,該訂的機票也都訂好了。敏倫和阿蘭的航班也確認了。敏倫將作為男方證婚人出席,提前一周飛到威尼斯和夜梟碰頭。花藝方案和甜品台早在好幾周前就和Céline敲定了最終版,所有能提前定下來的事都已經塵埃落定,剩下的只是等待。
沈鳶每天照常去公司,把交接工作做最後的收尾,把接下來幾周的管理任務一一交代給各部門負責人,確保自己在威尼斯的那幾天不會有緊急電話打擾婚禮。傍晚回到莊園,和夜梟一起吃晚飯、散步、在湖邊的長椅上坐著看天鵝。日子過得安靜而規律,像一條終於流入平緩河段的江水。
這天下午,Marguerite的助手把婚禮當天的主婚紗送到了莊園。幾個大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進客廳,沈鳶拆開最外面那層防塵罩的時候手都在抖——香檳色的緞面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魚尾裙擺上每一顆淡水珍珠都是手工縫上去的,後背那層多加的襯裡讓整條裙子多了一層含蓄的美感。她迫不及待地換上,Marguerite的助手幫她拉拉鏈的時候輕聲說了句「完美」。沈鳶站在衣帽間的落地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裙擺從腰際傾瀉而下,她側身看了看後背,又轉回來看了看前襟,覺得Marguerite的手藝比她想像中還要好。
夜梟從書房出來倒咖啡,路過衣帽間門口時聽見裡面有動靜,抬手敲了敲門框:「換好了?」
「換好了!你別進來——」
「為什麼。」
「婚禮之前不能看,看了就沒有驚喜了。」沈鳶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一步,想把門關上,但他已經靠在門框上了。衣帽間的門沒有關嚴,她站在鏡子前,他站在門口,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道半開的門縫。他抬手推開了門。
然後他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她的臉滑到鎖骨,從鎖骨滑到腰際,再從腰際滑到裙擺上那些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的珍珠。她站在落地鏡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香檳色的緞面裹著她纖細的腰身,魚尾裙擺從膝彎處散開,像一朵剛綻放的花。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她。那種沉默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不動聲色的沉默,是他忘了說話。
「老公?」沈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在裙子前面擋了一下,「你別這樣看我——都說婚禮前不能看了——」
他走過去,雙手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了下來。這個吻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迫切,手指穿過她挽在腦後的頭髮,髮夾被他碰鬆了,幾縷碎發滑下來落在肩上。沈鳶被他吻得後退了一步,後背貼上冰涼的鏡面,他的手掌立刻墊在她和鏡子之間。她一隻手扶著鏡框,另一隻手抵在他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襯衫傳過來,快而有力。
「等一下——婚紗——婚紗要皺了——」她偏過頭,用手擋住他再次壓下來的嘴唇,聲音又急又軟,「Marguerite說了這緞面不能壓——你起來——真的會皺——」
夜梟被她擋著嘴唇,停在那裡,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正拼命護著裙擺、臉漲得通紅的女人。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聲笑悶在喉嚨里,帶著一種被半路叫停的無奈和被她逗到的忍俊不禁。
「所以我現在不能親我自己的老婆了。」
「不能。至少——至少等我把婚紗脫了——」沈鳶從他手臂下面鑽出去,站在鏡子前檢查裙擺有沒有被壓出褶皺。還好,緞面只是微微有些發皺,用手撫平一下就恢復原樣了。她鬆了一口氣,轉頭看見他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姿態慵懶而克制,那雙眼睛裡的溫度還沒有完全褪乾淨,嘴角掛著一個帶著幾分不甘的笑。
「那你什麼時候脫。」
沈鳶被他這句話噎得臉更紅了,抱起裙擺往衣帽間外面走,頭也不回地說不要理你了,現在先讓Marguerite的助手幫我整理一下裙擺,你回書房看你的文件去。夜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靠在門框上,搖了搖頭。他的老婆還真是可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