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昭的滿月酒,夜梟堅持要大辦。
沈鳶一開始覺得滿月而已,請幾個親近的朋友來家裡吃頓飯就行了,畢竟晚晚才一個月大,什麼都不懂。夜梟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傅雲深剛送來的賓客名單,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我夜梟的女兒,從小就應該見見世面」。沈鳶看著他手裡那份比她公司年會還長的名單,沉默了片刻,說老公,她才滿月,見什麼世面,人都不認識呢。夜梟把名單翻了一頁,說沒關係,以後慢慢認。她說你是不是就是想顯擺你女兒。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所有的心思。
敏倫的警衛隊提前三天就進駐了莊園,從莊園入口到宴會廳沿途設置了多道檢查點,阿城帶著警衛隊忙了整整三天,把所有的安防細節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滿月酒那天,東南亞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全來了——航運巨頭、能源大亨、幾位隱退多年的老家族掌門人,還有沈父在華國的商業夥伴,敏倫親自帶了幾個軍方高層到場,甚至連平時極少露面的幾位政要都送來了賀禮。
阿鬼和雷闖被分配在停車場指揮車輛,接待賓客,雷闖拿著對講機,表情嚴肅得像在執行一項營救人質的任務;阿鬼在旁邊調侃他說你這輩子沒指揮過這麼多豪車吧,雷闖說閉嘴,然後指揮那輛限量版邁巴赫往左拐。阿城站在主樓門口,負責檢查所有來賓的賀禮——他的原話是「確保沒有任何安全隱患」,沈鳶看著他不苟言笑的樣子,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宴會廳設在新擴建的湖畔玻璃花房裡,是夜梟特意為滿月酒提前一個月趕工建成的。穹頂是透明的鋼化玻璃,抬頭能看見東南亞的天空,四周擺滿了香檳色玫瑰和淺紫薰衣草,和婚禮時的花藝方案一脈相承。長桌上鋪著米白色的亞麻桌布,燭台和水晶杯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米其林三星主廚團隊從巴黎飛過來,專門為這場滿月酒設計了菜單,每一道菜都以「昭」字命名。
晚晚被沈母抱在懷裡,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裙子,領口綴著一圈絨花,襯得她奶白的臉蛋更加粉嫩,腳上套著沈母親手織的小襪子,外面裹著一條薄薄的蠶絲襁褓。她剛睡醒,精神極好,雖然她才一個月大,但是面對滿屋子的人聲和笑聲卻一點也不怯場,那雙黑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四處看——看看頭頂的水晶吊燈,看看長桌上擺滿的鮮花,不哭不鬧,只是皺著眉頭打量著滿屋子的人,那兩道淡淡的眉痕和夜梟思考問題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敏倫彎腰看著她,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晚晚的眼珠跟著他的手指轉了一圈,然後打了個哈欠,把臉轉向另一邊,顯然對他失去了興趣。敏倫直起身,笑著對夜梟說這丫頭將來有出息,看這麼多人都不怯場。夜梟端著香檳站在旁邊,嘴角那個弧度藏都藏不住,說還行吧,她今天狀態不錯。
沈父的滿月禮是第一個送上的。他沒有準備任何實物——他讓律師準備了一份文件,一份以夜昭名義設立的信託基金,受益權從夜昭十八歲開始生效,涵蓋教育、創業、婚嫁等各項用途,初始注資的數額足夠讓任何一個金融從業者倒吸一口氣。附帶的不動產清單包括華國京城一套四合院、東南亞一座私人海島。沈父把文件遞給沈鳶的時候很隨意,像是只是在遞一份報紙,然後看著沈鳶懷裡的夜昭,笑著逗她:給外公的小昭昭,將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學什麼就學什麼,喜歡什麼樣的人都行,嫁不嫁人都隨你,但要是有人欺負你,外公幫你擺平,好不好。沈鳶在旁邊聽著,眼眶紅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正在打瞌睡的晚晚,覺得她爸大概是在用一個滿月宴把她女兒未來的生活費全部解決掉了。
敏倫和阿蘭也送了厚禮,一套嬰兒用的緬甸老坑翡翠長命鎖和手鐲,水頭足得在燈光下能照出人影,寓意平安長壽。其他人也陸續送上名貴而有意義的禮物——有金鎖玉鐲、名家手寫的書法條幅、定製版的嬰兒禮服、甚至還有一位隱退多年的船王送來了一艘以「夜昭」命名的私人遊艇模型,說真船已經在建造了,不日完工後,會送給小夜昭。禮物堆滿了宴會廳入口處的長桌,登記名冊寫了好幾頁。沈鳶抱著晚晚站在禮物堆前,低頭對她說你才一個月大,收的禮物比媽媽這輩子收的還多。晚晚打了個哈欠,對她的感慨表示不感興趣。
宴會進行到一半,沈母抱著晚晚坐在主桌旁邊,被一群女眷圍著。晚晚剛吃完奶,正在打嗝,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皺著眉頭打量每一個湊過來看她的人。有人誇她長得真好看,像爸爸。夜梟正好從旁邊經過,手裡端著香檳杯,似乎是路過,但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沈母笑著接話說長得是像小夜多一些,眼睛像她媽媽,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胚子。夜梟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加入對話,只是側過頭,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個正在皺眉打嗝的小東西,嘴角那個弧度極淡,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轉身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步伐明顯輕快了幾分。
過了一會,又有一位賓客走過來,是沈父在華國的老朋友,笑著對沈鳶說這孩子眉眼間有梟爺的氣勢,才一個月大就這麼穩得住,將來一定是做大事的人。沈鳶正要謙虛幾句,就聽見旁邊傳來夜梟的聲音:「性格確實比較穩重。」沈鳶轉過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側,手裡端著香檳杯,表情冷淡而從容,好像只是路過順口評價了一句。那位賓客笑著點頭稱是,轉身去拿甜品了。
沈鳶等那人走遠了才壓低聲音問他你不是在那邊跟敏倫聊天嗎,夜梟說我過來拿杯酒,然後目光在她懷裡的晚晚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好像真的只是過來拿酒,只是剛好順路,只是剛好聽到有人在誇他女兒,只是剛好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沈鳶看著他端著酒杯往回走的背影,覺得她家梟爺大概是滿月宴上最忙的人——又要應酬賓客,又要假裝對女兒的誇獎毫不在意,又要偷偷路過每一桌夸晚晚的對話現場。
阿鬼站在角落裡,端著一盤點心,看著大哥第三次「剛好路過」主桌,對雷闖說大哥今晚的運動量挺大的。雷闖說他大概在巡視領地。阿閻面無表情地糾正說這不叫巡視領地,這叫父愛泛濫導致的非自主性行為重複,臨床表現為反覆確認後代的安全和存在感。阿鬼說你說簡單點成嗎,阿閻說大哥很高興。
蛋糕被推了上來。那是一個三層的滿月蛋糕,最上面一層用奶油寫著「昭」字,旁邊點綴著幾朵糖霜做的雞蛋花。夜梟抱著晚晚站在蛋糕前,沈鳶站在他旁邊,共同切了第一刀,切完蛋糕,他嘴角彎了一下,低頭在女兒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晚晚被親得皺了一下眉,小拳頭揮了一下,打在夜梟的下巴上。全場都笑了。夜梟握住那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拳頭,把它包在掌心裡,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覺得自己這輩子收過最好的禮物,就是此刻躺在他臂彎里的這團暖烘烘的、還在揮舞拳頭的、一個月前剛從沈鳶身體裡出來的小生命。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映在湖面上,也映在每一張抬頭仰望的臉上。沈鳶靠進夜梟的肩窩裡,他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晚晚在睡夢中咂了咂嘴,沒有被煙花聲吵醒。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姑娘,在滿月這天收到了數不清的禮物和祝福,但她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是所有這些愛她的人,都在這片煙花下陪著她。夜梟低頭在沈鳶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窗外煙花還在綻放,莊園的夜晚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