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
雲姨開口，聲音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那小葉呢？」
黃醫生沉默。那沉默像一堵牆，把雲姨的問題擋在了外面。
雲姨追問，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
「老黃，你說話啊。」
「小葉到底怎麼了？」
黃醫生看著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胸口慢慢放了出來。
「小雲，你先別激動。」
「小葉他……給你小兒子獻血了。」
雲姨一愣，像被人輕輕推了一把，整個人晃了晃。
「獻血？」
「給小兒子？」
黃醫生點頭，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從江浩出車禍。
到需要熊貓血。
到李燕追到殯儀館，逼江葉獻血。
到江葉上了手術台。
到抽完400毫升，昏迷不醒。
黃醫生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
雲姨聽著，臉色越來越白，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
聽到最後，雲姨的眼淚都不流了。
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讓小葉獻血？」
雲姨的聲音在抖，抖得像風裡的線。
「他還是一個病人啊！」
「他剛被車撞了，剛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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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能讓他獻血？」
黃醫生別過頭，不敢看雲姨的眼睛，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勸了。」
「我勸了好幾次，可小葉他……」
雲姨追問，聲音緊得像繃住的弦。
「他怎麼樣？」
「他現在怎麼樣了？」
黃醫生如實告知。
「獻完血後，他昏迷了。」
「生命體徵一度掉得很厲害，差點沒下手術台。」
「後來穩住了，但人還沒醒。」
「現在在病房裡，柯老太太和那個叫柳硯清的姑娘守著。」
……
雲姨掀開被子，就要下床。那動作乾脆得像刀切下去。
黃醫生趕緊攔住。
「小雲，你剛恢復，不能亂動！」
雲姨推開他的手，力氣不大，卻很穩。
「我沒事。」
「我要去看小葉。」
黃醫生還想攔，可看到雲姨的眼神，停住了。
那眼神，很堅定，像釘在牆上的釘子。
和以前那個痴痴傻傻的雲姨，完全不一樣。
黃醫生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
另一邊。
江葉病房門口。
江浩想要進去看看江葉，但是被柳硯清阻止。
李燕求柳硯清，語氣軟得像要化開。
「你就讓小浩去看他哥哥吧。」
「他剛醒，就想見見哥哥。」
柳硯清拒絕，乾脆利落。
「不行。」
李燕再次懇求。
「我求你了。」
「就看一眼。」
柳硯清再次拒絕。
「我說了不行。」
李燕的火氣上來了，像鍋里的水突然燒開。
「我是江葉的母親，我要去看我兒子，誰敢攔？」
……
話音剛落。
從眾人身後傳出一句話，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我。」
所有人回頭。
雲姨站在走廊那頭。
黃醫生跟在她身後。
雲姨走過來，腳步很穩，像一步一步量過的。
不像以前那樣踉踉蹌蹌。
眼神清明，像雨後的天。
現場所有人都愣了。
柯老太抬起頭，看著雲姨，手裡的佛珠停住了，像時間也跟著停了一拍。
王川皺了皺眉，眼裡有些驚訝。
張新成瞪大了眼睛。
柳硯清也愣住了。
這是雲姨？
那個痴痴傻傻，只會傻笑的雲姨？
……
雲姨走到李燕面前。
「你沒資格當小葉的媽！」
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根扎進土裡的樁。
現場所有人都愣了。
李燕也愣了。
她看著雲姨，眉頭皺了起來，像擰緊的繩。
這女人，怎麼好像不一樣了？
眼神不傻了。
說話也不糊塗了。
李燕沒多想，火氣已經上來了。
「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雲姨冷冷地看著她，目光像冬天的井水。
「只要是和小葉有關的，都和我有關係。」
「因為，你不配當小葉的母親。」
李燕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像喉嚨里卡了塊石頭。
臉色漲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雲姨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你逼著小葉獻血的時候，你想過他是你兒子嗎？」
「他剛被車撞，剛醒過來。」
「你就追到殯儀館，追到醫院，逼著他上手術台。」
「你是他的母親？」
「你配嗎？」
李燕被問得說不出話。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發現自己無從反駁。那些話像被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現場眾人看著雲姨。
心裡都有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氣泡慢慢浮上來。
雲姨，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
江浩站在門口，看著雲姨。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
但聽她說話，好像和江葉關係很深。
江浩低聲問李燕，聲音裡帶著小心。
「媽，她是誰？」
李燕沒回答。
她只是盯著雲姨，臉色很難看，像陰下來的天。
雲姨轉過頭，看向江浩。
「你就是江浩？」
江浩點頭。
雲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像一根拉長的線。
「小葉的血，是給你獻的。」
江浩低下頭，像被什麼壓彎了。
「我知道。」
雲姨說：「你以前對小葉怎麼樣，我不評價。」
「但你記住。」
「小葉不欠你的。」
「他給你獻血，是還你媽生他的債。」
「從今天起，他誰也不欠了。」
江浩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像斷了線的珠子。
他點點頭。
「我知道。」
「我就是想見見他。」
「想跟他說聲對不起。」
雲姨看了他一會。
沒再說什麼。
她轉身，看向柳硯清。
「硯清，讓我進去看看小葉。」
柳硯清猶豫了一下。
但看到雲姨清明的眼神，還是讓開了。
雲姨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江葉躺在病床上。
臉色蒼白，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白紙。呼吸微弱，像風裡快要熄滅的燈。
雲姨走到床邊。
她伸出手，摸了摸江葉的臉，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小葉。」
「雲姨來了。」
「雲姨好了。」
「你醒醒，看看雲姨。」
江葉沒有反應。
雲姨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又一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像悄悄落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