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們站起來,圍在桌前看留影珠和拓印的陣圖。
陣圖鋪了半張桌子,紋路密密麻麻,跟巨型蜘蛛網似的,光看著就眼暈眼花。
慕容老祖俯身瞅了半天,直起腰揉眼睛。
「這陣鋪了一整片海床,比老夫當年畫的鎮妖符還大。老夫畫符最多三尺,這個少說三千里,也不嫌累得慌……不對,人家畫海床上不用紙,難怪這麼大手筆。」
司徒老祖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說:
「布陣之人,有點東西。選鯨骸作陣眼,利用潮汐節律掩蓋波動,讓凡界察覺不到,又用深海海床鋪陣紋防止被修士發現。這種布局心思,放在我們那會兒也算頂尖。「」
上官老祖點頭:
「嗯,有東西歸有東西,就是不是好東西。好東西不會用來抽乾一個世界的生機,就像菌子長得再好看,它還是有毒,吃下去一樣躺板板。」
歐陽老祖附和:
「雖然我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起碼還知道留個種。這個陣到頭來是直接把凡界抽乾,寸草不生,連種子都不留。」
墨家老祖一拍桌子:
「這叫斷子絕孫式掠奪,比我們邪修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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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家老祖……他沒說話。
他站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陣圖,視線剛好與桌面齊平。
目光從陣圖的一端慢慢掃到另一端,從紋路的起點看到終點,終點又看回起點。
來回掃了兩遍。
目光一邊掃,手指一邊在空中比劃,像在描著什麼看不見的線。
然後他跳下椅子,負手而立,下巴微抬:「就這?」
我懵了一下:「什麼意思?」
孫家老祖嗤了一聲,搖了搖頭:「外面那麼多人,仙魔兩界都解不了?」
我撓撓頭:「對……他們研究了半個月,連紋路都沒看懂。陣宗的長老眼睛都快看瞎了,有的弟子頭髮都快禿了。有一兩個倒能看懂紋路,但不明白意思。」
孫家老祖搖頭的幅度更大了:「現在的天驕、那些長老,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一年不如一年。我們那會兒學陣,這種上古陣法是入門級別的。」
我眼睛一亮:「孫爺爺,您會解?」
孫家老祖豎起三根手指:「給老夫三天。」
我不可置信:「三天?您確定只要三天?」
「多一天都不必。」他點頭,自信滿滿。
「太好了,凡界有救了!」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孫家老祖頭擺擺手:「不急。你剛回來,先盪鞦韆。鞦韆還在屋頂掛著等你。」
我心頭一暖,笑了。
飛上屋頂,鞦韆還在老地方掛著。
麻繩光滑發亮,木板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每天有人打理。
風從荒域深處吹過來,鞦韆就輕輕晃了晃,在跟我打招呼。
我坐上去,腳一蹬,整個人就盪了出去。
風從耳邊刮過,整座無爭墟城在腳下鋪展開來。
矮屋、土牆、炊煙、街巷,全都縮成小方塊。
盪回來的時候,八個老祖站在大殿門口仰頭看我。
還是那八張臉,以前都寫著同一個字:愁。
愁飛升,愁壽元,愁前路。
現在換了一個字:松。
小黑從袖子裡探出頭來,眯著眼看遠方:「這鞦韆還行,不過沒慕容灼給你做那個好。那個盪出去能看到懸崖,盪回來能看到花開幾朵。這個盪出去只能看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荒域,沒什麼意思。」
我盪到最高處,停了一下,耐心介紹:
「這裡的風景跟外面的不一樣。你看那邊的土坡。」
「那個土坡每次下完酸雨,就會開滿小黃花,雖然沒人管它們,但每次雨後都開。」
「再看那邊,那片石頭底下有一個螞蟻窩,我以前無聊就蹲在那裡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半個時辰。」
「這世界每一道風景都不一樣,看久了你就明白了。」
小黑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有點道理。」
我抬了抬下巴:「那是。我娘說的,她說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久了,山和水都跟你熟了。」
「你娘還說過什麼?」
「她還說過,別人家的小孩都安安靜靜的,就我話多。」
「這話說得也沒錯。」
我:「……閉嘴!不許人身攻擊!」
小黑:「本座說的是事實,事實不是人身攻擊。」
我:「你再說一遍?」
小黑:「本座不說話,本座盪鞦韆。」
它把尾巴從袖子裡伸出來,勾住鞦韆繩,整個身子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像一條黑色的……長條狀不明動物。
……
盪完鞦韆,門衛邪修已經把水燒好了。
我往木桶里扔了幾把自己帶的藥材。
娘給配的,說是泡完能解乏,修復經脈,還能讓皮膚好。
水汽蒸騰起來,帶著一股草藥的清香。
泡完之後,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
我頂著一頭濕發跑進圓桌前:「誰給我烘頭髮?」
七個老祖一起起身,異口同聲:「老夫來吧。」
然後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鋒。
我想了想,指向葉霄:「葉爺爺,你給我烘。你都沒給我烘過頭髮。」
七個老祖同時看向葉霄。
葉霄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放下茶杯:「好。」
他走過來,掌心攤開,一縷溫熱的靈力從他掌心裡升起來,繞在我的頭髮上慢慢遊走,熱烘烘的,像冬天圍在丹爐邊的感覺。
我閉著眼睛,感覺頭髮一點一點地幹了。
他把頭髮烘到半乾的時候停了一下:「下次頭髮擦乾一點再出來,容易著涼。」
我嗯了一聲,沒動。
烘完頭髮,上床躺好,還沒開口,七個老祖都自覺走了過來,一個接一個地在床邊坐下。
因為按照慣例,接下來是講故事環節。
七個老祖輪流講,葉霄不講,跟以前一樣。
只不過……以前是一個老祖講一個晚上。
現在……是一晚上七個老祖輪流講,一人一個小故事,講完了下一個接著講。
但講第三個的時候我就睡著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接著講。
反正我睡得挺香,夢裡都是小黃花和螞蟻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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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起床扎馬步,喝粥,練劍,一樣沒落下。
但練著練著,就想找個人練。
我收劍入鞘,大步走進大殿,中氣十足地宣布:「我要出去打架了。」
葉霄轉頭:「打化神?」
我點頭:「對呀,我都元嬰中期了,還沒打過化神呢。在修仙界不能隨便打人,打了要賠靈石,賠靈石要寫檢討,寫完之後宗主還要再念一次給我聽,特別丟人。在這裡打壞了不用賠,也沒人讓我寫檢討。」
慕容老祖擺擺手:「去吧,早些回來吃飯。」
司徒老祖:「記得跑快點,跑回來我幫你敷藥。」
上官老祖:「別把人家打死了,打死了沒人跟你練第二回,留著慢慢打。」
歐陽老祖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打不過記得回來說,我們幫你打回去。」
墨家老祖想了想,指了個方向:「荒域深處那片妖獸林里有個化神初期的邪修,叫丹恆子,夠你練手。那人主修丹道,爆發力不強但耐力強,正好給你練練持久戰。」
崇家老祖點頭:「嗯,他那個人脾氣還行,輸了也不會記仇。你打完他他還會問你要不要吃丹藥補補。」
孫家老祖坐在書案後頭,頭也沒抬:「早些回來,晚上老夫還得教你解陣。」
我應了一聲,御劍沖天而起。
劍光掠過城外的矮屋和土牆,很多人都看見了。
——「那是……小霸王?」
——「小霸王出關了?上次見她還是三年前,個子還沒劍高呢。」
——「她飛那麼快幹嘛?」
——「這還用說,肯定是修為漲了,急著找人練手唄。你看那個方向,是奔妖獸林去的。」
——「幸好不找我,我上次被打得三天沒下床。」
我聽著下面的議論聲,嘴角翹了翹,加速飛往妖獸林。
元嬰中期的劍氣在天空中凝成一道細線,劃破灰濛濛的天幕,成為灰空中最亮的那顆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