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回來的時候,院門推得很輕。
蘇星眠躺在炕上,被子蓋到下巴,沒動。
腳步聲繞過灶房,停在炕沿。
一隻手伸過來,捏住被角往上攏了攏,怕她凍著。
蘇星眠閉著眼,妖力順著皮膚鋪開。
心跳七十六,偏快。
呼吸比平時沉了一拍。
肩頸的肌肉繃著沒松,後背硬邦邦的。
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煙味。
周秉衡不抽菸。
在團部跟人長時間談話,對面的人抽菸他不攔,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煙味沾上軍裝,裹著深秋賀蘭山的冷風帶回來。
還有一層茶葉的澀味。
只有熬夜處理要緊公文的時候,他才泡濃茶。
蘇星眠攥了攥被角。
老狐狸心裡藏著事,回來也越來越晚了。
周秉衡拉過另一條被子,和衣躺下。
蘇星眠等了三分鐘。
他沒睡著,呼吸頻率沒降,後頸的肌肉一直繃著。
她翻身坐起來。
周秉衡偏過頭。
「吵醒你了?」
嗓子啞得厲害。
「沒有。」
蘇星眠掀被子下炕,趿著棉鞋進灶房。
鐵鍋里坐的水還溫著,她往搪瓷缸子裡倒了大半杯,打開櫥櫃翻出蜂蜜罐子,挖了一勺攪進去。
端回來的時候,周秉衡已經坐起來了,軍裝扣子解了兩顆。
她把搪瓷缸子塞進他手裡。
「哥哥,喝蜂蜜水。」
周秉衡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梁勁媳婦送的,一共就小半罐,他每天早上給她兌一杯,當寶貝。
他問過梁勁,牧民手裡還有,要過一段時間才能交換。
他第一次喝蜂蜜水,溫熱的,甜絲絲的。
「謝謝眠眠。」
蘇星眠盤腿坐到他對面,兩隻手抱著膝蓋。
「哥哥,你今天很不對。」
周秉衡端著缸子,拇指在缸壁上蹭了蹭。
「案子收尾,事情多了些。」
「何耀祖的案子?」
「嗯。」
他沒展開講,蘇星眠也沒追問。
安靜了一陣。
灶房裡壺嘴咕嘟冒了一聲,水又燒滾了。
蘇星眠開口,聲調慢悠悠的。
「哥哥,你之前跟爺爺去過平溪村嗎?」
周秉衡抬頭。
「去過,十年前,六零年的夏天。」
「那一次,是不是去看我奶奶?」
「嗯。」
他端著蜂蜜水,視線落在缸子上。
「我那年剛滿十八,跟著爺爺走了三天的山路。到平溪村的時候天快黑了,院門開著,滿院子種的什麼花我說不上學名,就記得那些花比我還高。」
他停了停。
「蘇奶奶在院子裡等著,桌上擺了兩碗面。她不讓爺爺進屋,兩碗面就端在石桌上吃的。」
蘇星眠下巴擱在膝蓋上。
「後來呢?」
「吃完面,蘇奶奶跟爺爺單獨說了很久的話。我一個人在院子裡待著。」
周秉衡放下缸子,靠在牆上。
「她遞給我一杯蜂蜜水。」
他笑了笑,看了蘇星眠一眼。
「讓我澆在最大那株花的根上,說……花喜歡甜的。」
蘇星眠笑彎了眼。
那時候她才產生靈智不久,還沒有視覺和聽覺,連意識都是混沌的。
但根須泡在土裡,會記住每一滴滲進來的水的味道。
那年夏天的傍晚,有一杯帶著甜味的水澆了下來。
她所有的根須都朝那個方向聚過去,拼了命地吸。
那是她有靈智以來,喝到的第一口甜的東西。
她一直以為是奶奶澆的。
原來是他。
蘇星眠捧著臉,聲音軟下來。
「好可惜啊。」
「嗯?」
「那時候我還在到處流浪,還沒被奶奶收養。」
她嘆了口氣,滿是遺憾。
「要是我早一點到奶奶院子裡,就能早一點見到哥哥了。」
周秉衡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蘇星眠窩在他掌心底下,乖巧極了。
心裡卻在偷笑。
那時候我還沒化形呢,我就是那棵花啊。
周秉衡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蘇星眠把手搭上他胳膊,妖力渡過去一縷,順著肌肉紋理把肩頸處緊繃的筋膜一點點化開。
他吐了口氣,肩膀沉下來了一點。
「哥哥。」
「嗯。」
「奶奶以前跟我講過她年輕時候的事。」
蘇星眠的聲音變得很輕。
「她一輩子沒嫁人,所有人都說她等了爺爺一輩子。」
周秉衡沒接話,這事他知道。
蘇奶奶原本跟爺爺是一對情侶。
奈何戰火無情,爺爺走上戰場。
在一次戰役中,爺爺因傷失憶,忘記了蘇奶奶。
蘇星眠偏頭看他,繼續講。
「奶奶跟我說,她年輕的時候不光在村子裡給人治病。她穿過戰場,走過好幾個省。」
「為了找爺爺。」
周秉衡喉嚨動了一下。
蘇星眠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往外蹦。
「她在戰場上救了很多人。受過傷的兵,燒了腿的民夫,丟了半條命的幹部。」
「有一個她救過的人,後來當了很大很大的官。」
周秉衡的手指停住了。
蘇星眠仰著臉,語氣平平常常的。
「奶奶說那個人一直想報恩,要給她授職,留她在京城。奶奶不肯,回了老家。」
「但那個人的秘書每年都會來平溪村看望奶奶。」
「每年都來,一直到奶奶走的那年。」
灶房裡燒沸的水壺嗚嗚響了兩聲,沒人去管。
蘇星眠感知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跳從七十六蹦到了九十一。
「奶奶臨走之前跟我說。」
她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如果有人要欺負我,實在跑不掉的時候,報她的名字就行。」
「國家高層都知道她住在哪裡。」
「她叫蘇沅貞。」
這三個字落下來,炕上安靜了三秒。
周秉衡整個人沒動。
何耀祖在審訊室里繃了七天不開口,最後一天突然鬆口,卻不交代軍事情報,反而咬住蘇星眠。
案卷送到師部,師部的保衛科坐不住了,要提審蘇星眠。
他這幾天堵在保衛科門口,從下午三點磨到夜裡十一點,把所有指向蘇星眠的異常逐條拆解、重新歸因、模糊處理。
保衛科的人被他說服了,但上頭還有人沒點頭。
他已經在準備第二套方案。
最壞的打算。
而現在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用最軟的嗓音,最平常的語氣,告訴他。
蘇奶奶救過國家領導人,國家高層都知道蘇奶奶。
他一直以為她是無根的浮萍,被他拼死護著的人。
結果她手裡的牌比他整副底牌加起來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