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絕密研究所。
這是一棟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建築,走廊里只有日光燈管發出的電流雜音。
二樓最深處的觀察室外,穿白大褂的醫生正翻看手裡的一沓化驗單,眉頭擰成個結。
旁邊站著負責記錄的聯絡員。
「白細胞計數又降了。」
醫生指著幾項標紅的數據。
「免疫系統在持續衰退,器官機能呈現出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老化。某種未知的代償機制,正在消耗她的生命力。」
聯絡員拿筆在記錄本上敲了兩下。
「還能撐多久?
她前天交上來的那份關於七三年國際原油走勢的預知報告,上面非常重視,已經送去智庫核驗了,部分信息極具參考價值。」
「照這個速度,活個十年也死不了,但也絕對不好受。」
醫生合上病歷夾。
「生命力透支是不可逆的,不過目前程度可控。只要別讓她情緒崩潰,繼續安排預知任務沒問題。」
聯絡員點頭,轉身推開觀察室門上的小鐵窗,朝裡面看了一眼。
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
宋青青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筆,正盯著面前的筆記本。
一根頭髮落在紙頁上。
白色的。
宋青青捏起那根白髮,手抖得厲害。
她才二十多歲,最近頭上卻大把大把地生出白髮。
這就是那次不聽話的結果。
她把白髮掃到地上,飛快往前翻閱筆記本。
前面十幾頁,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句話。
蘇星眠是花妖!她有妖術!
這些字旁邊,全是用紅筆打的巨大叉號。
沒人信她。
那些穿著防護服的審問人員,只對她腦子裡關於「未來大勢」的記憶感興趣。
只要她一提妖精、穿書這些事,對方就會用看瘋子的目光看她。。
然後,把她按在椅子上,戴上那個連著無數電線的頭盔。
電擊順著頭皮鑽進腦髓的痛楚,她這輩子都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宋青青狠狠打了個哆嗦,強迫自己把視線挪到今天的任務單上。
關於江虹這個人。
牆上的掛鍾指在十一點一刻。
午夜十二點前如果交不出一份有價值的情報,那扇門就會打開,幾名護工會把她架向走廊盡頭的實驗室。
「寫……我寫。」
宋青青咬破了下唇,嘗到血腥味,抓起筆在紙上瘋狂寫下江虹那些見不得光的把柄。
以及她原本應該處在的位置,以及後世的歷史評價。
她現在什麼都不求了,只想少挨點痛。
*
賀蘭山駐地。
嚴啟明考核組離開後的第三天,軍區政治部正式通知送達師部。
祁連峰沒有讓通訊員在辦公室里念,直接召集師部幹部開會。
周秉衡坐在第二排,手邊還放著航天協作站剛送來的任務表。
祁連峰展開文件,先看了他一眼。
「經現場考察、述職答辯、群眾訪談與組織覆核,周秉衡同志師政委任職考核結論為優秀。」
會議室里立即響起掌聲。
祁連峰抬高聲音。
「軍區政治部同意考核組建議,擬於明年四月正式任命。公示及後續程序,按規定辦理。」
梁勁第一個站了起來,巴掌拍得最響。
他眼眶發紅,什麼都沒講,只衝周秉衡的方向點了下頭。
過去幾年,他們一起抓過間諜,扛過暴風雪,也守過軍墾田。
駐地從缺糧缺菜走到今天,沒人比梁勁更清楚這份「優秀」有多重。
他梁勁,跟著周副政委,有前途。
田營長跟著起身,掌心都拍紅了。
「周副政委,明年可得繼續盯我們的東段防風林方案。您一升正職,不能把活全甩給我們!」
會議室里有人笑起來。
周秉衡站直,向祁連峰和李政委敬禮。
「感謝組織信任。我接受公示和覆核。」
會開完,眾人都散了。
李政委走在最後,在走廊里伸手攔住周秉衡。
「行了,別在我跟前繃著了。」
李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這個即將接自己班的年輕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小蘇這幾天就該生了,你趕緊寫個條子,批你半個月假。」
周秉衡沒推辭,站直身子敬了個禮。
「這段時間得辛苦您和祁師長頂著攤子了。」
「快去吧!」
李政委擺擺手,笑罵道。
「你小子接了班,我這把老骨頭終於能回京養老嘍。等小蘇出了月子,我得好好喝兩盅。」
周秉衡也樂了。
「那您可得遵醫囑。服藥期間不能碰酒,要不然我愛人知道您偷喝酒,肯定得生氣。」
「好小子,管別人抽菸就算了,現在連老頭子喝酒你也要管。趕緊滾回去陪媳婦!」
周秉衡大步走出師部,步子邁得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
嚴啟明帶隊考核這幾天,家屬院裡上上下下都懸著一顆心,生怕蘇星眠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前發動。
要是周秉衡被考核絆住腳,沒法守在產房外,那才是天大的遺憾。
現在考核組走了,任命也下來了,這顆雷算是徹底排除了。
推開自家院門,裡頭正熱鬧。
吳秋梨正坐在院裡的藤椅上。
一歲多的梁安已經走得挺穩當了,手裡抓著個撥浪鼓,搖搖晃晃地撲到蘇星眠腿邊。
「姨……姨姨!」
梁安吐字還不清楚,小手好奇地去拍蘇星眠高高隆起的肚子。
夠不到,倒是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蘇星眠坐在鋪著厚軟墊的搖椅上,手裡端著個搪瓷碗吃紅棗,笑眯眯任由他拍。
「梁安,別沒輕沒重的!」
吳秋梨趕緊起身要去拉兒子。
「沒事,讓他玩,肚子裡這兩個皮實著呢。」
蘇星眠往梁安嘴裡塞了小半塊軟糕。
院子另一邊,古麗娜扎爾拿著個秒表,正和趙建軍比劃門框的寬度。
「從臥室床邊到院外吉普車,用擔架轉運,最快二十二秒。」
古麗娜扎爾把數據記在小本子上。
「趙副連長,車后座的防震墊鋪好了沒?」
「鋪了三層棉被。」
趙建軍回答得飛快。
趙大夫剛收起聽診器,把東西裝回醫藥箱。
「兩個胎心都很穩,位置也沒偏。小蘇底子好,這段時間養得也不錯,發動了就立刻通知衛生隊。」
眾人見周秉衡回來,紛紛打招呼讓出位置。
「政委回來了,我們先撤。」
吳秋梨抱起梁安,趙大夫也拎著藥箱跟了出去。
等外人都走了,周秉衡走到搖椅旁,俯身貼了貼蘇星眠的額頭。
溫度正常。
「任命下來了?」
蘇星眠往他嘴裡塞了顆紅棗。
「嗯,明年四月。」
周秉衡嚼著棗,拉過把椅子坐下,順手去捏她的腿肚。
這幾天她腿腫得厲害,一按一個坑。
院子裡看似溫馨平靜,但周秉衡心裡的弦一直緊繃著。
他的視野角落裡,系統面板一直開著。
【目標檢測:蘇星眠。】
【妖力儲備:28.4%……28.1%……27.9%】
這組數據每天都在以緩慢但不可逆的趨勢往下降。
雙胎到了最後階段,抽取妖力的速度簡直像個無底洞。
這是懸在兩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如果生之前妖力跌破維持妖軀的下限,會有暴露身份,甚至是生命危險。
蘇星眠察覺到他捏腿的力道重了些,伸手捏住他的耳垂扯了一下。
「老狐狸,眉頭皺那麼緊幹什麼?我都不慌,你慌什麼。」
「我不慌。」
周秉衡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掌心居然出了汗。
……
九月三十日,深夜。
整個賀蘭山駐地陷入沉睡,只有偶爾傳來的巡邏隊腳步聲。
蘇星眠躺在床上,呼吸漸漸放緩,意識沉入靈魂空間。
空間裡,那尊功德金身散發著柔和而渾厚的光芒。
金光已經完全漫過了頸部,面部的輪廓徹底顯現出來。
鼻樑、嘴唇、臉頰,五官清晰可辨,赫然就是奶奶蘇沅貞青年時期的模樣。
唯獨眼睛的位置,還是一片模糊的光團,像隔著最後一層薄紗,怎麼也看不真切。
蘇星眠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層模糊的光。
觸感是溫熱的,帶著微弱的震顫。
「快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在她靈魂空間深處響了一次。
很輕,卻無比清晰。
蘇星眠收回手,意識迅速上浮。
睜開眼,屋子裡留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周秉衡沒睡,正靠坐在床頭,低頭看著她。
「醒了?看到什麼了?」
他拿熱毛巾替她擦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五官都清楚了。」
蘇星眠就著他的手喝了口水。
「只差眼睛,還蒙著一層光。」
周秉衡沒說話,視線在虛空中停住。
系統面板上彈出加粗的紅字:
【功德金身凝聚進度:99.3%。】
【預計完成時間:24小時內。】
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反手將蘇星眠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他的手很燙,燙得蘇星眠指尖發麻。
周秉衡聲音有些啞。
「就差一天了。等奶奶回來,這道坎我們就算徹底邁過去了。」
蘇星眠反握住他的手,剛想開口笑他幾句,腰腹間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絞痛。
這痛感和前幾天雙胎打架完全不同。
像是某種屏障徹底碎裂,一股強烈的下墜感瞬間沖向骨盆。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
手指收緊,指甲幾乎摳進周秉衡的手背。
「老狐狸……」
蘇星眠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周秉衡一把托住她的後背。
「怎麼了?是不是又搶功德了?」
「不是。」
蘇星眠咬著後槽牙,感覺身下一股熱流涌了出來,洇濕了床單。
她抬頭看著他,疼得扯出個難看的笑。
「你的系統數據……可能算錯了。羊水破了,這兩個小討債鬼,等不及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