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家直接給你扣了頂『個人臆斷綁架國家經濟命脈』的大帽子!三十六家核心企業停轉,這是拿著國之重器在兒戲!」
方明遠咬著牙。
「喬家更狠,連夜讓人算了筆經濟帳,把唐市停產一天的經濟損失、鋼產量跌幅、配套下游工廠斷供的違約金,全算到了小數點後兩位。厚厚一沓帳單,全甩在最高層的會議桌上。」
周秉衡拿著話筒,一言不發。
最毒的,還是錢家。
「錢家沒提錢,只問了一句,這場演習的立項依據是什麼。」
釜底抽薪。
演習的合法性一旦被推翻,他周秉衡今天在唐市拿著軍區封條查封的所有廠礦,都會從「戰備需要」變成「非法脅迫」。
方明遠的聲音壓得更低,透著一股焦灼。
「這還不是最糟的。」
「秉衡,老首長今天凌晨再次昏迷,軍區總院連夜下了病危通知。那張『未雨綢繆』的手令,是你現在唯一的護身符。一旦老首長撐不到七月二十八日……」
後面的話,方明遠沒說下去。
但周秉衡全明白了。
如果老首長不在了,他這趟唐市之行,就是逆天而行。
所有的雷,都會劈在他一個人頭上。
「我懂。」
周秉衡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平靜得可怕。
掛斷電話,他在這間臨時清出來的廠長辦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透,往日機器轟鳴的廠房此刻死一般寂靜,只有大功率探照燈的光柱在空地上來回掃射,照出一片荒涼。
距離七月二十八日,還剩二十三天。
把百萬人口安然無恙地撤離,還要保住這座重工業城市的底子不至於徹底爛在廢墟里,這個工程量龐大到讓人頭皮發麻。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低聲笑了笑。
他想老婆孩子了。
不過,他可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周秉衡重新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目光落在唐市地圖上,瞬間變得銳利。
工廠停工只是第一步。
六十三萬工人下崗,連帶著幾十萬家屬,這些人絕對不能亂。
必須立刻接管一院和二院兩大醫療系統,騰空床位,轉移重症患者。
市裡的十幾家大型供銷社和糧庫,也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軍管封鎖,所有物資憑條調撥。
吃喝和治病,這兩條命脈要是不攥在手裡,不用等二十三天,三天後這百萬人自己就會先亂起來。
……
與此同時,華北軍區家屬院,書房。
蘇星眠手邊壓著厚厚一沓氣象資料和物資調配單,旁邊是趙建軍剛發回來的唐市急電抄件。
她看完潘德海被隔離審查的段落,直接拿起那部紅色加密電話,撥到了京城肖家大院。
聽筒那邊很快接起。
「乾爸,是我。」
蘇星眠開門見山。
接電話的正是肖明淵。
「星眠啊,我剛收到唐市的消息。秉衡這小子動作太快,一天之內把地方上的一把手給擼了,這有點犯眾怒啊。」
「所以需要您去收尾。」
蘇星眠語氣平穩,甚至透著一絲遊刃有餘。
「乾爸,麻煩您明早以『視察冀省民兵訓練』的官方名義,去一趟冀省革委會,找他們主任喝杯茶。」
肖明淵在那頭頓住了。
「茶喝完,潘德海的停職令,就能從『軍區強行建議』,順理成章地變成『省革委會深入研究後的正式決議』。」
蘇星眠用紅筆在電報單上勾了一個圈。
「這樣,喬家想利用地方行政口聯合反撲的由頭,就被徹底堵死了。」
電話那頭爆出肖明淵爽朗的大笑。
「你這丫頭,算盤打得比算盤珠子還響!把髒水洗成了地方整頓,絕了!行,我明天第一班吉普車過去!」
話沒說完,聽筒里傳來搶奪聲,肖震山的大嗓門順著話筒砸了過來。
「丫頭!你乾爸有活干,有沒有需要爺爺去辦的?」
蘇星眠被震得把話筒拿遠了幾寸,唇邊卻漾開笑意。
「爺爺,您和周爺爺在京城坐鎮,就是我們最大的定海神針。只要您二老攔住那幾個老人家別掀桌子就行,前線的事,交給我和秉衡。」
她停頓了一秒。
「再說了,這次潘德海能倒得這麼快,多虧了您去請劉培遠劉主任出面,直接拿特權強行扣人。要沒您在背後發力,前線哪有這麼順利?」
肖震山被哄得心花怒放。
「你這丫頭心裡跟明鏡似的。放心,我和老周就在京城盯著,借那三個老東西十個膽,他們也別想掀桌子!」
結束了肖家的通話,蘇星眠馬不停蹄,重新按下撥號盤。
這次是周振國的專線。
「爺爺,前線缺糧。」
她沒繞彎子。
「唐市百萬人口要分流撤出市區,臨時安置帳篷好搭,但嘴要吃飯。地方糧庫被接管後,短期內絕對填不滿這個窟窿。」
「需要我做什麼。」
周振國問得直接。
「我需要您出面,聯繫華北沿線直通唐市周邊的六個大型兵站。」
蘇星眠報出一串具體編號。
「提前打招呼,開放戰時軍糧儲備通道。手續後續讓二一九師補,但現在必須先把閘門鬆開。」
電話那頭傳來茶蓋碰撞瓷杯的清脆聲響。
「這事我已經交代下去了。」
周振國答得乾脆。
「那條補給線上的幾個後勤主任,當年都是我手底下的兵。我老頭子雖然退了,但在這條線上,他們還認我刻的印。」
「有您這句話,唐市的後方就穩了一半。」
孫師師奪過話筒。
「眠眠啊,你們夫妻忙,也要注意休息。兩個孩子要是照顧不過來,就送到大院這邊來。」
「奶奶,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呢,我已經通知秉聞了,他說明天就能過來接孩子。」
「唉,這感情好。你們忙,奶奶幫不上忙,可以幫你們帶孩子。」
掛斷電話,蘇星眠長舒了一口氣。
肖家走政界壓住行政反彈,周家走軍方盤活物資補給。
兩尊大佛坐鎮,京城那三股逆流,短時間內掀不起大風浪。
接下來,就看外部物資能不能跟上了。
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
蘇星眠接起聽筒,那頭立刻炸出劉小麥急促的嗓音。
「眠眠!出岔子了!」
「慢點說,天塌不下來。」
蘇星眠握緊聽筒。
「我按你的要求,把西北加工廠這大半年的底牌全亮出來了。足足徵調了三節火車皮的物資,全是壓得實實的壓縮餅乾、高熱量肉罐頭、防風油布,還有三箱抗生素。」
劉小麥在電話那邊氣喘吁吁,顯然是剛從調度室跑過來。
「這趟專列今天凌晨就該過太原編組站,直接插進華北線。結果被人卡在那兒了。」
蘇星眠翻閱文件的手停住。
「誰卡的車?」
「冀省鐵路局下的死命令。」
劉小麥磨著牙。
「他們調度處發話,說未收到省級一級的特別調度令,按照規定拒絕給我們的物資專列讓道。」
「三節車皮,現在全被鐵道岔道員拉進了太原站的廢棄備用軌里停著,車頭都給卸了。」
劉小麥氣得直跳腳。
「我拿著西北這邊的軍區介紹信去交涉,人家壓根不買帳,說這是地方路局的地盤,拿天王老子的條子來都沒用。」
蘇星明聽完,神色一寸一寸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