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你現在就待在太原編組站的調度室外頭,哪也別去,等我的消息。」
蘇星眠直接掛斷了內線。
她沒打給周秉衡。
唐市現在是什麼修羅場,她心裡有數。
百萬人口大撤離,三十六家重工企業停轉,老狐狸這會兒正被架在火山口上烤。
這種後方物流的麻煩,不能再分他的心。
既然路局講規矩,那她就用規矩砸開這條路。
蘇星眠拿起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撥通了京城外貿部。
鈴聲響了很久,那頭傳來季向東帶著濃重鼻音的疲憊聲音。
「哪位?」
「季司長,我是賀蘭山外貿公司的蘇星眠。」
季向東一聽這名字,立刻清醒了大半。
「蘇副局長?這大半夜的,出事了?」
「季司長,賀蘭山外貿公司的冷鏈車皮調度,平時走的是哪條線?」
「包蘭線轉隴海線,最後切京廣線,在太原編組。怎麼了?」
季向東滿頭霧水。
「好。」蘇星眠聲音很靜,「我需要您現在立刻給太原編組站的站長打個電話,就說外貿部有一批出口創匯的特需物資需要緊急南下。」
季向東愣住了。
「蘇副局長,這不合規矩啊。我一個外貿部的……」
「國際訂單不等人。」
蘇星眠打斷他。
「您只要告訴他們,延誤這趟專列導致外商毀約,每天的天價違約金,由冀省鐵路局全權承擔。」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季司長,去年三百萬美金的現匯是怎麼砸在您桌上的,您比我清楚。」
她拋出底牌,「今年的新合同還壓在您的抽屜里。如果這批創匯物資在太原站變成廢鐵,外商的違約官司,我只能讓路局去打。」
在這個年代,外貿創匯是國家級絕對的優先事項。
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官僚,敢承擔破壞國家創匯任務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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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
「我馬上打。」
季向東咬著牙掛了電話。
蘇星眠放下聽筒,立刻按下轉接鍵,第二通電話直接打進了三線建設委員會。
「秦叔,吵到您休息了?」
「你這丫頭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要你秦叔辦什麼?」
秦振國在那頭笑。
「太原編組站把我的物資專列卡了。這批東西里,有三線系統下撥給前線醫院的醫療器械調撥單,編號三線工字第一七三號。」
「有這回事?不對啊……」
秦振國腦子一轉就回過味來,沒忍住,直接笑罵出聲。
「你這丫頭,那調撥單是你三天前托人遞過來讓我簽的。合著你跟你家老二一樣,套子早挖好了,就等著碰見攔路虎的時候往下套呢!」
蘇星眠也笑了。
「有這回事。是您三天前簽的。」
「行。」
秦振國收起笑,語氣變得強硬。
「我這就讓三線辦公室直接用最高加急電報,發函給太原編組站和鐵路總局。我倒要看看,三線的救命物資,誰敢扣。」
兩通電話打完,蘇星眠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掛鍾。
凌晨四點。
太原編組站的家屬樓里,站長王富貴正裹著被子睡得打呼嚕。
床頭的黑色座機突然像催命一樣狂響。
他閉著眼摸起聽筒。
「喂!大半夜的催命啊!」
「王站長,我是外貿部司長季向東。你們太原站是不是扣了西北外貿局的三號專列?那上面是換外匯的出口物資,耽誤了交期,上百萬美金的違約金,外貿部直接找你們路局劃帳。」
王富貴腦子嗡地一下,還沒說話,電話啪地掛了。
他剛坐起來,電話又響了。
「我是三線建設委員會辦公廳。太原站立刻放行三線工字第一七三號急件專列,耽誤了前線建設,你負得起這個政治責任嗎?」
王富貴渾身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來。
他鞋都沒穿好,提著褲子就往外沖。
等他跌跌撞撞跑進調度大廳,整個大廳已經炸了鍋。
華北軍區後勤部的質詢電報,正躺在調度員桌上。
「站長,你可算來了!」
調度員急得滿頭大汗。
「這三號股道的軍車,到底是放還是不放啊?省鐵路局那邊可是說……」
「省鐵路局算個屁!」
王富貴一巴掌拍在調度台上,嗓子都劈了。
「外貿部、三線委、華北軍區。三座大山壓下來,你想讓我去蹲大牢還是賠那幾百萬美金?」
他扯著嗓子吼。
「三號股道那列軍用物資專列,立刻掛機,讓出京廣下行正線,所有客貨車全給它讓道。優先通過!快去開閘!」
底層官僚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縣官不如現管,但真遇上這種拿帽子和腦袋擔保的通天條子,什麼地方指令都得靠邊站。
凌晨五點,天剛蒙蒙亮。
伴隨震耳的汽笛聲,滿載救命物資的專列緩緩駛出太原站,猶如一頭鋼鐵巨獸,一路狂奔。
沿途的各個小站道岔口。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扳道工,用力扳下沉重的鐵槓。
旁邊的年輕徒弟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問。
「師傅,這車沒在調度班表上啊,咋讓那趟客運停下來給它讓道?」
老扳道工瞪了他一眼,指著風馳電掣般掠過的車皮。
那上面刷著醒目的紅漆大字:軍用急件。
「少廢話。當兵的東西,裝的都是急事,耽誤不得。」
老扳道工站直身子,目送著列車遠去。
早晨七點,華北軍區家屬院。
蘇星眠接到劉小麥從火車站打來的報平安電話,終於鬆了口氣。
她推開臥室門,床上的兩個小糰子正揉著眼睛在被窩裡翻滾。
「媽媽。」
懷牧先爬了起來。
蘇星眠走過去,一左一右親了兩個孩子一口,聲音很柔。
「小嬸嬸肚子裡有小寶寶了。」
她看著兩個孩子。
「小叔叔一會兒就開車來接你們回大院住幾天。爸爸媽媽現在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實在走不開。」
「你們兩個小戰士,能不能代表爸爸媽媽,去京城看望並且保護好小嬸嬸?」
懷牧那雙像極了周秉衡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要有弟弟妹妹了?
旁邊被窩裡的懷錚一個骨碌爬起來,光腳站在床上,小胸脯挺得老高。
「媽媽!我是小戰士!我力氣大,我能保護小嬸嬸和寶寶!誰敢欺負小嬸嬸,我揍他!」
蘇星眠笑著颳了刮女兒的鼻子。
「好,我們錚錚最厲害。」
她又一左一右親了親兩個孩子的臉頰。
「都是媽媽的乖寶寶。」
吃過早飯,周秉聞開著吉普準時到了樓下。
大包小包的換洗衣物和零食被塞進後備箱。
臨上車前,蘇星眠拉住懷牧的手,壓低聲音交代。
「盯緊你姐姐。別讓她在人多的地方闖禍,亂收東西。」
懷牧繃著小臉,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給了媽媽一個「交給我你放心」的眼神。
兩個孩子趴在後車窗上,用力揮舞著小手。
「媽媽再見!」
蘇星眠站在原地,目送吉普車遠去,臉上的溫柔一點點褪去,換上了極致的冷靜。
大後方,徹底安頓好了。
接下來,就看唐市的了。
……
七月六日,唐市。
刺耳的防空警報響了三遍後,街頭巷尾的高音喇叭開始反覆播放聯合通告。
「廣大市民請注意。根據華北軍區聯合戰備要求,我市將於今日起開展代號為『未雨綢繆』的防空戰備疏散演習。」
「全市各廠礦企業工人、家屬,請攜帶生活必需品,按街道居委會劃分,前往城外指定安置點進行拉練轉移。這不是請求,這是防空紀律。」
指揮部的臨時帳篷里,周秉衡負手站在巨大的城市沙盤前。
門帘被掀開,二一九師師長雷利豐連安全帽都沒摘,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周政委!出大亂子了!」
周秉衡沒回頭,只吐出一個字。
「說。」
「通告發出去了,可老百姓根本不買帳。」
他急得直拍大腿。
「絕大多數人都當成普通拉練,沒人動彈。」
「城北紡織廠宿舍區,上千名女工和家屬把大門給堵了,死活不肯上卡車。」
周秉衡轉過身。
「理由?」
「理由太多了!」
雷利豐嗓子都啞了。
「有的說孩子要寫作業,有的說家裡老人癱瘓走不動,更多的是捨不得屋裡那點鍋碗瓢盆,怕家裡被偷。」
他喘著粗氣,眼睛急得通紅。
「領頭的幾個車間女工主任甚至指著我們幹事的鼻子罵,說軍隊就是搞形式主義折騰老百姓,說咱們吃飽了撐的,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大熱天去城外餵蚊子。」
「周政委,下面請示,如果她們拒不配合,要不要動用武力強制清場?」
周秉衡的臉沉了下來。
政治博弈他可以翻雲覆雨,拿捏廠長他可以一擊致命。
但面對百萬個被生活瑣事和慣性死死綁在原地的老百姓。
你不能開槍,不能鎮壓更不能強行扒房子。
在這龐大的人性慣性面前,任何通告都顯得蒼白。
周秉衡拿起桌上的武裝帶,重新扣在腰間,大步朝外走去。
「備車。去城北紡織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