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趕到陵園時,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跪坐在父母墓前的背影。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瘦瘦的一團,縮在灰白的墓碑前,像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他腳步一頓,沒再往前走,就那樣默默看著。
蘇晚檸聽見了身後的動靜。
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又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站起來,轉身就要走。
蘇曉眉頭一擰,幾步上前,伸手拉住了她。
蘇晚檸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又尖又啞:「你別碰我!」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蘇曉盯著她,嗓音壓得極低,「跟我回去。」
蘇晚檸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直直地瞪著他,聲音都在抖:「是我要鬧嗎?是我要鬧的嗎?」
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大,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啞著喊出來的,帶著一整晚的委屈和不甘。
蘇曉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蘇晚檸看著他,眼淚終於再也含不住,洶湧地流下來。
她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地說:「蘇曉,從今往後,你結婚生子,兒女雙全,白頭偕老,子孫滿堂,升官發財,全都與我蘇晚檸無關。你喜歡誰就和誰在一起,你想和誰結婚就和誰結婚。我無權過問,也不想過問。」
蘇曉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喉嚨里像堵了塊燒紅的鐵。
他想說話,可嘴唇只是動了動,怎麼也發不出聲。
蘇晚檸的眼淚還在往下掉,一顆接一顆,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看著他,目光卻像隔了千山萬水,怎麼都看不清他。
她再度開口時,已經哭得快背過氣去,卻還是把那些話一字一字地說完了:「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她也真的喜歡你……我可以退出的。我不怪你,我真的一點都不怪你……這段感情,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在自作多情。算我自導自演也好,算你可憐我這個妹妹也好,但不管怎麼樣,和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她說不下去了,抬起手,用力抹眼淚,可越抹越多。
她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哽咽著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們的身份。我也知道,你從始至終,就沒有愛過我。可就算這樣,哥哥,我還是愛你。我不恨你了,你走吧。」
蘇曉看著她。
她的眼淚在月光下晶瑩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這個世界的某個深夜,對著天空發過誓,絕不再讓蘇晚檸一個人孤苦伶仃。
他想起她滿心歡喜地規劃兩個人的未來時,眼睛裡那亮晶晶的光。
他想起自己從火葬場抱著那個盒子出來時,曾對自己說,重來一次,絕不再讓她掉一滴淚。
他食言了。
她現在就在他面前,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說出了這輩子最撕心裂肺的話。
蘇曉的嗓子像被刀片割過,開口時全是破碎的氣音:「走吧……跟我回家。以後我們好好的,就我們兩個。」
蘇晚檸擦淚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飄進他耳朵里。
「那她呢?」
蘇曉猛的一怔,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後一塊支撐。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答不上來,瞬間啞口無言。
蘇晚檸看著他,眼裡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她轉過身,抬腳就要走。
蘇曉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先一步伸了出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跟我走,回家。」他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容拒絕的狠厲。
他拖著她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
蘇晚檸掙紮起來,用另一隻手拍他的胳膊,扭他的手指,哭喊道:「你放開我,放開我!」
可他像聽不見一樣,拖著她穿過墓碑間的石板路,越走越快。
蘇晚檸氣急,低頭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她咬得重,像是要一股腦的把心中的怒火發泄出去,可是隨後她感受到了他手臂在抖,緊接著是一股血腥味。
她一愣,鬆開了嘴。
月光下,他手腕上落下一圈深深的牙印,血從牙印里滲出來,沿著手背慢慢往下淌。
蘇曉像是一點都沒感受到疼。
他依舊拉著她往前走,沒有回頭,也沒有鬆手。
蘇晚檸看著那一圈血紅的牙印,眼淚瘋了一樣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她不再掙扎了。
她只是任由他牽著,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走。風從山坡上灌下來,吹得兩旁的樹影亂舞。
她哭著,小聲地,絕望地喊了一句:「哥哥……蘇曉……」
前面的人影似乎頓了一下,卻還是沒有回頭。
只有那隻流血的手,更緊地、更緊地裹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