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小餛飩，許念念把老闆喊來結帳。
老闆用圍裙擦著手，笑著報了個數。
許念念應了聲好，把舊帆布包放到腿上，拉開拉鏈，從最裡面摸出一個塑膠袋。
那袋子疊得方方正正，打開後，裡頭是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散錢，有十塊的，有五塊的，也有一把硬幣。
她低著頭，仔仔細細數出飯錢，輕輕放在桌上。
蘇曉看著那一把皺巴巴的票子，心裡像被什麼鈍鈍地撞了一下。
他忍不住說：「不是給你留了兩萬塊嗎，怎麼還差這一頓餛飩錢。」
許念念把裝著錢的塑膠袋塞回去，把書包拉鏈拉好，聲音輕得幾乎被晚風蓋過去：「我幫你存著。」
蘇曉沒聽明白：「給我存著幹嘛？你缺錢了就花，別苦著自己。」
許念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小聲說：「留著給你結婚用。」
蘇曉一下子怔住了。
她這話說得又輕又軟，可落到他心上，卻重得像塊石頭。
她說「給你結婚用」，如果和他結婚，那這錢就是他們未來的積蓄。
如果他和別人結婚，那這錢就是她備下的賀禮。
她不哭不鬧，也不爭不搶，只是安安靜靜地，把他曾經塞給她的那兩萬塊，原封不動地鎖進自己的書包里，連同她那點不敢宣之於口的期待。
蘇曉心裡又酸又脹，他這些日子在幾個女孩之間周旋，早把自己逼成了半個心理學家。
他看得出她藏在溫順底下的倔，也聽得懂她沒說出口的期盼。
可他偏不能接這話。
他只能扯出點笑，說：「你這傻丫頭，存錢存得這麼早，還沒畢業就操心我娶媳婦了。」
許念念沒回他，只低頭看自己空了的碗。
兩人起身往海築大學走。
蘇曉把那個裝著香水和護膚品的紙袋往前一遞：「拿著，給你買的。」
許念念搖頭，把袋子往回推：「真的不用，你拿回去退了吧。」
推了兩個來回，她都咬著唇不收。
蘇曉沒了辦法，嘆了口氣，忽然站住腳，臉色一沉：「行，你不收，我回去就把它給班上那個對我挺有意思的女生。反正我因為你，也沒怎麼搭理過她。今晚正好，把這人情補上。」
許念念猛地抬頭，眼睛都瞪圓了，胸口因為生氣微微起伏。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一把將他手裡的袋子搶了過去。
蘇曉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看著她氣鼓鼓把袋子抱在懷裡的模樣，他覺得自己真他娘的是個人渣，可偏又忍不住樂。
許念念搶過東西，扭著頭不說話，耳根卻一點一點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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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挨近她一步，兩人沿著路邊慢慢走。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其實我挺擔心的。」
許念念沒抬頭，只問：「擔心什麼？」
蘇曉停下腳步，看著她的側臉，認真道：「擔心你來到大城市，擔心你看見外面更大的世界，擔心你有一天知道自己有多好看，擔心你身邊冒出更多更優秀的男生，然後回過頭來，就不再選我了。」
許念念一怔，這才抬頭看他。
她突然發現，蘇曉的眼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泛了紅。
他飛快地左右掃了一眼，確認四周沒多少人，才啞著嗓子繼續：「其實我好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你真不要我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像繃到極限的弦，「你那天說，要跟我斷絕關係，我*我真的好難受，這裡疼。」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心口，像要把那股疼壓下去，卻反而讓眼眶更濕。
「我想對你好，我是真的想對你好。想以後跟你有個家。」他越說越亂，眼淚都開始在眼眶裡打轉，「我不指望你原諒我，可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就好。讓我改，讓我變好，讓我把你留住。」
他說著，聲音已經有些哽咽，像只被人打濕了毛的野狗，狼狽又可憐。
許念念整個人都傻了。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以前她只覺得他無所不能，像太陽一樣，永遠高高在上，永遠遊刃有餘。
可這一刻，他把那層硬殼一點點撕開，把最柔軟、最怕痛的部分捧到她面前。
她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幾乎喘不上氣。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東西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走上前一步。她踮起腳，捧住他的臉。
她的指尖很涼，動作卻極盡溫柔。
她用拇指輕輕擦掉他眼角的淚，一下又一下。
蘇曉看著她，聲音又啞又低：「我能抱你一下嗎？」
許念念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蘇曉張開手，將她重重抱進懷裡，抱的很緊，像要把她嵌進骨頭裡。
許念念一怔，隨即將手輕輕環上他的背，像哄小時候的安安一樣，一下下拍著：「別哭了……別哭了……」
夜風從街口吹來，吹得樹影輕搖。
她把臉貼在他肩頭，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香。
她忽然覺得，也許自己一直都等在這，就為了在這個人最脆弱的時候，伸手抱抱他。
他閉著眼，聲音含混：「念念，別丟下我。」
許念念鼻尖一酸，卻還是輕輕應了：「好。」
她不知道這聲「好」是對是錯。
可此刻，她只想縱容他一次。
蘇曉把臉埋進她頸窩，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可這念頭剛升起來，胃裡又像被灌了涼水。
他知道，有些債，不是幾滴眼淚就能還清的。
他終究還是要在三個世界裡繼續奔忙。
可至少此刻，他只想把懷裡的她抱得再緊一點。
至少此刻，他真的怕失去她，怕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