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笑。
可我的妹妹明明在哭。
——
「為什麼要和同學打架?」
「......」
「發生了什麼?」
「......」
「君瑤。回答。」
「......」
「君瑤。」
「...不關你的事,」君瑤一別腦袋,不去看杵在面前的人,目光注視著地板,說話很犟,「不用你管。」
這樣的態度讓君麟心情也不太愉悅,他頭一次從君瑤嘴裡聽說「不關你事不用你管」這樣的字樣,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漠然,眼神卻冷到可怕。
「讓開。」君瑤悶著頭對堵在面前的人說。
君麟側身錯開一步,讓開了。
君瑤本想一股腦就這樣悶著直接跑上樓,目光卻頓時被君麟抬起的手上放著的東西吸引走了,她緊緊盯著它不放,聲音接近破出來的:「它怎麼會在你那兒?!」
君麟冷眼看過來:「他們說,讓你搶回去的信是假的,這封才是真的,交給我,讓我背著你趕緊看。」
天知道君瑤聽到這段話後臉色有多難看,面上的血色隨著他多說一個字就少一分,君麟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她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
「他大爺的,這群狗雜種...」怒不可遏的憤音從她唇峰中擠出。
君麟聽著略感不悅:「你什麼時候學會的罵髒話?」
「...不許看,還給我!!!」君瑤的聲音徹底破開了,像是某種聲嘶力竭的尖嘯聲,她猛地伸手過來,要搶走他手中的信。
君麟側身躲開了,手拿著信高高舉起,沒有讓她搶到。
他很是不解地看著妹妹突然暴起發狂的樣子,冷淡的眸子蓄滿了疑云:「我看信封上落款寫的是我的名字,是你給我的信,為什麼不讓我看?」
「還給我!!!」又一聲接近聲嘶力竭的尖叫聲。
君瑤臉色蒼白,眼睛通紅,整個人像是著了魔一般,生扒硬拽,拼了命地要把信給搶回來。
這時,君瑤仰頭奮力地要去爭搶他高舉起來的信,君麟才看見。
君瑤的眼角滿是淚痕。
她哭過了。
......為什麼。
她剛入學時受那麼嚴重的傷都沒有哭的。
抬起的手緩緩落下,君麟低眸,在君瑤愣然的注視下,將飽經蹂躪的信封放回她的手上。
他沉聲對她說:「君瑤,你不讓我看,我就不看。」
他看著她:「所以,發生了什麼?」
君瑤奪回了信,搶奪的太過著急,重心不穩,差點栽倒,好險扶住了他的手臂,卻在攥著信,扶住他手臂的那一瞬間,突然淚如雨下。
和小時候每一次承受不住打手心的痛一樣,甚至比那還要痛,君瑤哭的很崩潰,從未有過的崩潰。
君麟看著她,隨著她哭的難受到站不住的身體一起,和她一併蹲下,扶著她的雙臂。
良久,他只問了她一句話。
「誰欺負你了嗎。」
君瑤自始至終都沒有回覆這句話。
君麟也如他所言,從來沒有看過那封信。
那封信啊,說見不得人也見不得人,說見得人也見得人。
是一封寫給哥哥的感謝信,感謝哥哥一直以來的照顧,感謝哥哥的包容,未來也會麻煩哥哥多多照顧,其中也不乏許多「最喜歡了哥哥」、「想和哥哥一輩子在一起」的字樣。
朦朦朧朧的好感,黏黏糊糊的依賴。
偏偏君瑤選擇送信的節點不好。
真的很不好。
她選擇在情人節送信。
君瑤的概念是,每個節日都會給哥哥送禮物,想送什麼就送什麼,一會兒想敷衍一下,隨便買根糖就送了,一會兒正式點,莊重地寫封信紀念。
一開始的君瑤,是大大方方在食堂餐桌的小聚會上,對同學們說起這件事,並愉悅地直接把信掏出來,念給大家聽,說這就是待會她要送給她哥的信。
念著念著,餐桌上其他人的臉色忽然都變得有些微妙了起來。
他們面面相覷,他們交遞著複雜的眼神,他們停止了討論,越來越安靜,安靜到整張桌子只有君瑤分享她信件的聲音。
互換的眼神越來越複雜,微妙的氣氛在這張餐桌上來回流動。
君瑤念完信,興致勃勃地問他們:「如何?你們說我哥收到了會不會特別感動?......你們咋了,怎麼都沒聲啊?」
或許是君瑤做錯了,君家和許多古板教條的家族一樣,對該方面諱莫如深,沒有教君瑤要與男性親人保持分寸邊界,她寫的信直白到過分,她選的日子特別不好,而她又大了,很難用小女孩的懵懂無知來解釋。
誰會這麼笨呢?馬上就是成年女人了,還能選在情人節給親哥寫滿是表白詞的感謝信?誰會這麼神經大條?
可偏偏君瑤就是這麼笨蛋,這麼神經大條。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的不湊巧。
是該有人來教一教君瑤,教一教她男女邊界,告訴她這些接觸有些過於親密了,現在以他們的年齡已經不合適了。是該有人溫和地引導一下君瑤,科普相關的知識,一點點地幫助君瑤理清感情,要分清楚親情愛情依賴眷戀。
可偏偏,是以這樣的方式,陡然地,措不及防地,倉惶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像在吹氣球一樣,吹氣好玩兒,看著氣球一點點膨大,也好玩兒,她開開心心地捧著氣球越吹越大。
直到突然,有人伸手過來,用針戳破了她吹著的氣球,她措不及防地被氣球炸了滿臉,迷茫地望過去,那人才說:你這樣吹氣球是特別危險的,就會這樣炸掉。
餐桌上眾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有人以著滯澀又冰冷刺骨的聲音出聲。
「啊,好噁心,原來你喜歡你哥。」
君瑤握著信紙,頓時陷入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好噁心」這三個字太重了,砸得君瑤當時就懵了,沒反應過來,她迷茫地疑惑她不可以喜歡她哥嗎,她做錯了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受到周圍人異樣的目光,感受到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惡意,明明在同一張長餐桌上坐著,君瑤卻感覺他們忽然離自己好遠。
在那一瞬間,剛才還在大大方方分享的君瑤,忽然變得無比難堪。
她的氣球,被以著最倉促、最難堪、最羞辱的方式戳破了。
有人開口,其他討論便接踵而至。
「......其實我早就感覺到他們不對勁了,有人懂嗎?」
「嗚哇,怎麼這麼噁心,是親哥誒。」
「我就說,早就超越正常關係了。」
「真接受不了,太畸形了。」
言語如利刃,輕描淡寫中將君瑤剜了個淋漓盡致,破開血肉,袒露森森白骨,剖出一顆倉惶無措的心給所有人批判。
她面色慘白,慌張地吞咽著口水,擰巴攥緊剛才還平整馨香的信件,遮遮掩掩地藏進桌底。
卻被人一把搶走了。
後來的事情發生的太快,幾個人奪走了她的信,飛奔著要去拿給君麟看,君瑤愣了一下就立刻面紅耳赤地追上。
撕扯拽拉,毆打成一團。
接著,君麟趕到。
君瑤低著頭,再不敢抬頭直視他的眼睛。
——
後來。
我的妹妹頭也不回地墜落至深淵。
——
三個月後,君麟所在的實驗室內又熱切討論起一個話題。
「啊,原來是這樣,我是說瑤瑤咋來的那麼勤快。」
「可真是美死那小子了,瑤瑤那麼漂亮。」
「就是就是,哎喲酸死我了,那小子命真好!」
君麟手中的魔藥試劑一滯,他側眸:「什麼?」
「誒?」討論的人轉過身來,「君麟哥你還不知道?」
「瑤瑤她......」
君瑤和他實驗室內一名男性組員發生了關係。
這事一出,所有謠言不攻自破,哦!原來是這樣啊!看似來找哥哥玩,其實是衝著看中的男人去的!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大家調侃少女心思,調侃新出的登對的小情侶,調侃年輕人。
只有君麟臉色很不好看地找到了君瑤。
「君瑤,你剛成年就和人發生關係了?」
「......」君瑤移著目光沒看他,很隨便地說,「這怎麼了嘛,都成年了,你情我願的。」
君麟沒說話。
君瑤伸個了懶腰站起:「還挺好玩的,我發現這個很爽快,我喜歡。」
君麟依舊沒說話。
君瑤輕輕看了兩眼他,忽然頓了一下,隨意擺著的手凝滯在空中。
她看著臉色不好的君麟,忽然很想解釋點什麼,張嘴張了半天,緩了好一會兒,才說:「......但我和那個人沒在一起,只是睡一覺各取所需,論感情,我和哥哥才更好,沒有哪個男人比你更重......」
「你的感情如何和我有什麼關係。」
君麟脫口而出。
君瑤愣住了。
君麟居高臨下,冷淡地看著她,以著一種命令的口吻:「注意分寸,別給君家蒙羞就行。」
君瑤手揉著後頸,垂開了腦袋,沒有再看他。
君麟命令完就離開了。
......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說,可能就是不爽,心情極其的不爽,這種不爽又不知來源是什麼,不悅的感覺濃烈如黑墨,催著他不可遏制地口不擇言,托起他的手腕高高揚起,不管不顧地給君瑤降下當頭一棒。
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可能,就是在氣,原來君瑤天天來實驗室找的不是他,而是為了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