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陳大鵬準時起床了。
他聽到客廳里傳來母親走動的聲音，碗碟偶爾碰撞，還有父親低聲說話的內容。
他走進衛生間，洗漱完畢，然後對著鏡子把領帶系好，確認沒有歪。
七點半，林晨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朵胸花，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小袋子，裡面是兩盒薄荷糖。
他把袋子遞給陳大鵬：「含一片，別緊張得口乾。」
陳大鵬笑了一下，接過糖盒：「你想的倒是周到。」
「那是當然。」林晨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今天天氣不錯，你運氣好。」
接親的車隊八點整從小區出發，九輛黑色轎車，車身綁著紅色的緞帶，在前一輛車後面排成一列，不快不慢地駛過街道。
陳大鵬坐在後排，林晨坐在他旁邊。
林晨也沒刻意找話題，安靜地坐著。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路口，在何燚家樓下停下來的時候，陳大鵬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了車。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樓棟入口處，深呼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樓上的門已經開了。
何穎的幾個親戚站在門口，笑著沒有攔他，只讓他拿紅包「意思意思」。
陳大鵬把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往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何穎站在客廳中央。
她穿著那件高腰款的白色婚紗，裙擺從腰線以下自然地垂下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襯得修長流暢。
她的頭髮盤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化了淡妝，唇色很淺，整個人看起來安靜又明亮。
何燚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
他看了一眼陳大鵬，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直了一些，把手臂伸向何穎。
何穎伸手挽住父親的臂彎，兩人並肩往門口走。
經過陳大鵬身邊的時候，何燚的腳步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下樓的時候，何燚走得很慢。
他的步伐配合著何穎的步速，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出下一步。
何穎挽著他的手臂，沒有說話。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何燚的腳步又慢了一些，然後在何穎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好好的。」
何穎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輕輕握了一下父親的手臂，然後鬆開。
何燚把她的手遞到了陳大鵬手裡。
陳大鵬接過去的時候，感覺到何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力度很輕，像是一個無聲的託付。
他握著何穎的手，緊了緊。
車隊往酒店方向開去。
何穎坐在後排，陳大鵬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裙擺，但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過。
酒店宴會廳布置得簡約溫馨。
舞台背景是一面淺色的花牆，沒有太複雜的裝飾，入口處擺著兩人的婚紗照，旁邊放著一本簽到簿。
賓客已經到了大半，坐著喝茶聊天。
十點五十八分，音樂換了。
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何穎站在門口，挽著父親的手臂。
全場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走得很穩，裙擺貼著地面緩緩前移。
到盡頭的時候，何燚停下來，側過身，把何穎的手從自己臂彎里取出來，遞向陳大鵬。
陳大鵬接過那隻手的時候，何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後退一步，轉身走向賓客席第一排的位置坐下來。
陳大鵬握著何穎的手，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剛好抬頭，兩人的目光在舞台的燈光下對上了。
陳大鵬沒有說「你今天真好看」之類的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何穎也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輕，像是在確認他也在。
證婚人是省紀委的一位領導，簡單講了幾句話，沒有長篇大論。
然後是交換戒指的環節。
陳大鵬從林晨端著的托盤中拿起那枚銀色的戒指，握著何穎的左手，把戒圈對準她的無名指。
他的手指還是有一點抖——比求婚那次穩多了，但陳大鵬自己感覺到了。
他吸了一口氣，穩住手指，把戒指緩緩推過她的指節，停在根部，剛剛好。
何穎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在燈光下泛著一圈溫潤的光，然後又抬起頭看著他。
她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他的手，也戴了進去。
她的動作比他穩，戒圈順著他的無名指滑到底部。
然後她抬起頭，隔著很近的距離看著他，輕聲說了一句：「大鵬，終於是了。」
陳大鵬笑了，眼睛微微彎起來：「嗯，終於是了。」
台下響起掌聲，從稀稀落落到連成一片，持續了好一會兒。
答謝宴在儀式結束後開始。
陳大鵬和何穎換了一身輕便的禮服，各自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過去。
省紀委來了幾位同事，還有胡昱珩和徐建國——老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平時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帶著一點笑意，跟陳大鵬碰了碰杯，說了一句「好好過日子」，然後喝了一口茶。
何穎那邊，晴順縣的同事來了好幾桌，杜宇明、宋曉峰、王德勝、劉海燕都到了。
蘇婉清也特意從柳河鎮趕過來，端著一杯茶站在何穎面前說了一句：
「書記，恭喜。」
兩個人碰了杯，她退到旁邊。
外公沈老爺子坐在主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精神很好。
大舅一家、二舅一家坐在旁邊的桌子上，沈欣朝何穎比了個大拇指。
何穎看到了，嘴角彎了一下，端著茶杯走過去跟她碰了一下。
陳陽一家坐在靠窗的位置。
李子龍穿著一件新外套，坐在椅子上安靜地吃菜，偶爾抬頭看一眼舞台方向，又低頭繼續吃。
陳陽端著杯子站起來跟何穎碰了一下：「穎穎，以後這個家你說了算。」
何穎還沒接話，旁邊的陳大鵬已經笑出了聲。
陳陽看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陳大鵬止住笑意：「沒什麼。」
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林晨是最後來敬酒的。
他端著一杯紅酒走到何穎面前，微微彎了一下腰，聲音壓得很低：「恭喜你們，雙喜臨門。」
他手上沒有別的動作，眼神平靜，沒有多餘的解釋。
何穎聽到「雙喜臨門」四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端起手裡的茶跟他碰了碰杯：「謝謝你，林晨。」
林晨喝完杯里的酒，退回去，沒再多說什麼。
何穎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視線，繼續下一桌。
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兩點。
賓客陸續離開，陳大鵬和何穎站在酒店門口送客。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一夜之間春天就到了。
何穎側過頭看著陳大鵬，風吹過來，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吹到了臉側。
陳大鵬伸手幫她把那縷頭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停了一下。
何穎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大鵬，我們成夫妻了。」
陳大鵬的手指從她耳側滑下來，握住她的手，笑著說：「嗯，穎姐，我們成夫妻了。」
他把何穎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她很自然地靠過來，額頭抵著他的肩頭。
酒店門口的台階上人來人往，有人拎著伴手禮往外走，有人在互相寒暄告別。
兩人就在門口安靜地站著，像是周圍的一切都跟他們隔著一層距離。
站了一會兒，陳陽一家從裡面走出來。
李子龍跑在前面，看到兩人站在門口，放慢了腳步，仰著頭看了看陳大鵬，又看了看何穎，然後喊了一聲：
「舅舅，舅媽，再見。」
何穎彎腰摸了摸他的腦袋：「子龍乖，下周末來家裡吃飯。」
李子龍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被陳陽拉著手帶走了。
李天欽跟在後面，也朝兩人點了點頭。
等最後一批客人也走了之後，酒店門口安靜下來。
陳大鵬鬆開手，側過頭看著何穎：「穎姐，累不累？」
何穎搖了搖頭：「不累。你呢？」
「也不累。」陳大鵬笑了一下，又牽起她的手，「穎姐，回家。」
何穎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