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省城一家主流媒體的網站首頁彈出了一篇深度報導,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
「晴順縣官僚主義導致農戶損失調查」。
文章開篇第一段就直接點名:
「晴順縣在太子參價格高位期間,以行政手段強制干預農戶種植決策,限制太子參種植面積,導致農戶錯過最佳收益期。
如今價格暴跌,農戶損失慘重,縣裡卻推出一紙保底價協議試圖補救,被質疑為『亡羊補牢』。」
正文引用了晴順縣幹部入戶宣傳時使用的政策文件。
文章聲稱縣裡「通過行政命令限制太子參種植面積、強制引導農戶改種其他作物」,把文件中的「建議」和「引導」等措辭隱去,替換成了「強制」和「命令」。
文章還特意提到:
這些政策文件出台的時間正值太子參價格歷史最高點。
「縣裡明知價格在漲,卻人為壓制農戶的種植積極性,涉嫌用行政手段干預市場自由」。
文章末尾加了一段評論性質的內容:
「晴順縣以『防範風險』為名行『官僚干預』之實,最終導致數千戶農戶在價格高位被勸退、在價格低位被套牢。
這樣的產業治理思路,究竟是在幫農民,還是在害農民?」
文章發布後不到一個小時,就被十幾家媒體轉載。
省城的一些本地公眾號也跟進了,有的直接複製了報導全文,有的重新擬了標題,措辭比原文更尖銳——
「晴順縣:高位限種,低位甩鍋」。
「不讓種的時候你們說了算,跌了就不管了?」
到了下午三點。
晴順縣各個工作群里已經有人在轉發連結。
最先發出來的那個群里,有人沉默著沒有評價,有人發了一個「又來了」的表情包,有人直接問了一句:
「這次又是誰在搞我們?」
還有人@了群里的鄉鎮幹部:
「當時入戶的時候不是說『建議』嗎?
怎麼變成『強制』了?」
被@的幹部沒有回覆,但那條消息在群里停留了很久沒有被刷上去。
何穎的手機從兩點開始就沒停過。
先是杜宇明打來電話,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
「書記,文章我看了,來勢不小。
他們把時間點掐得很準——
正好卡在價格暴跌之後、農戶情緒還沒完全平復的時候,把高位時引導限種的事翻出來說。
農戶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縣裡當初不讓他們種,現在又不管他們,兩頭吃虧。」
何穎握著電話沒有立刻接話。
杜宇明說的正是她心裡也在想的——
這篇文章不是臨時起意,是有備而來,而且踩的時間點很精準。
接著王德勝發來消息:
「書記,文章里引用的幾份文件,確實是農業局當初下發給各鄉鎮的『種植引導建議』。
但那是建議,不是命令,各鄉鎮在執行的時候也沒有強制手段。
他們把『建議』改成『強制』,這是在偷換概念。」
何穎看完消息沒有回覆。
她心裡清楚,白紙黑字寫的是「建議」,但在輿論場上,標籤一旦被貼上就很難撕下來。
然後,劉海燕的電話也打進來了,語氣明顯更急:
「書記,廣濟堂那邊劉總也在問我情況了。
文章最後一節提到了保底價,說縣裡是在用財政補貼去填窟窿。
劉總擔心這波輿論會影響項目進度,問我縣裡有沒有應對方案。」
何穎說了一句:「你跟劉總說,縣裡已經在處理了,讓他不要急。」
掛了電話後。
何穎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桌面上——
左側是那篇報導;
右側是原始文件——逐段對照。
她發現文章引用的那幾份文件,關鍵措辭全部被替換了。
「建議適度控制種植規模」被寫成「強制限制種植面積」;
「引導農戶科學種植」被寫成「行政干預市場自由」;
「可選擇與廣濟堂簽訂保底協議」被寫成「強制農戶簽約」。
她把這些差異用紅筆圈了出來,然後把杜宇明、王德勝、劉海燕三個人拉進一個臨時工作群。
何穎先開口:
「文章我看了,轉載量不小。
這篇報導不是臨時寫的,是有備而來的——引用的材料不是網上隨手能搜到的,需要有人專門花時間收集整理。
這跟之前幾次輿情的操作手法一致,有人在持續針對晴順縣。
方向沒變,頻率在加快。」
杜宇明接話:
「那這次怎麼應對?文章踩的時間點很刁,正好卡在價格暴跌之後。農戶現在心裡本來就不舒服,看到這樣的報導,很容易被帶偏。」
何穎沉默了兩秒,補充道:
「這篇文章的核心論點是兩個——
高位時強制限種、低位時甩手不管。
第一個問題,各鄉鎮從未下過強制限種的行政命令,入戶時說的是『建議』,不是『命令』。
文章直接替換了措辭,這是事實偏差,我們要把這個差異講清楚。
第二個問題,保底價是價格跌了之後才啟動的補救措施,不是『甩手不管』。
農戶簽約是自願的,沒有任何強制。」
她頓了一下:
「你們各自按分工處理。
杜縣長負責對外溝通,下午我會讓宣傳部出一份情況說明,你確認一下措辭,確保今天之內發出。
王局長負責整理原始文件,把當時下發的政策文件和會議紀要全部調出來,標註清楚『建議』與『強制』的區別,發給宣傳部備用。
劉局長負責對接廣濟堂那邊,穩住劉總,不要讓他覺得縣裡在處理問題上猶豫不決。」
三人各自應了一個字:「好。」
……
傍晚六點。
晴順縣委宣傳部通過官方渠道發布了一份情況說明,標題是「關于晴順縣中藥材產業引導工作的說明」。
全文不到六百字,措辭克制,逐條回應了那篇報導的核心指控——
第一,縣農業局下發的文件為「種植引導建議」,並非行政命令,各鄉鎮在執行中未採取任何強制手段;
第二,縣裡在高位期間建議農戶控制種植規模,是基於市場風險研判,並非「干涉自主經營」;
第三,廣濟堂保底價收購為商業行為,不涉及財政補貼,農戶簽約遵循自願原則,縣裡不做強制要求。
消息發布後的兩小時內,轉載量開始回落。
到了晚上八點,杜宇明發來消息:
「書記,省城那家媒體撤稿了。」
何穎回了一個字:「好。」
但心裡清楚撤稿不等於結束。
趙亦可的手不止這一篇報導。
接下來,對方還會在其他渠道繼續製造干擾。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徐慧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放在何穎面前:
「書記,您還沒吃晚飯。」
何穎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十分。
她確實忘了吃。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
徐慧走後,何穎拿起手機給陳大鵬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出了一篇報導,已經處理了。我沒事,你放心。」
陳大鵬很快回了:「看到新聞了。你那邊處理得及時。」
何穎沒有否認,只是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