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勝坐在辦公室,腦海中思考著如何完成何穎下達的指示。
繼續查——怎麼查呢?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方向——資金渠道。
順安農業註冊資金只有兩百萬,卻能吃下晴順縣這麼多的太子參。
這顯然有問題。
只要查到它的資金來源,就一定能夠找出背後的蛛絲馬跡!
他把目前手裡能用的資源盤了一遍。
縣農業局局長的身份,在農業口上說話管用,但放在銀行系統里什麼都不是。
調取對公帳戶流水需要正式協查函,需要分管領導簽字,需要銀行合規部門審批。
他不怕走程序,但走程序的動靜太大——
順安農業如果真的有後台,一旦發現有人在查它的帳。
第二天就會有人打電話到縣裡來問「王局長最近在查什麼」。
打草驚蛇的事,他不能幹。
何穎也不允許他這麼幹。
他選擇了一條更穩妥的路——從稅務申報和供貨商兩頭入手。
……
第二天上午。
王德勝拎著一個公文包去了縣稅務局。
他在三樓走廊里遇到了老熟人——稅務局征管科的李科長。
兩人以前在鄉鎮一起蹲過點,關係不淺。
「老李,有個事麻煩你。」
王德勝走進他的辦公室,開門見山道:
「今年我們在搞農業產業扶持資金核查,有幾家新註冊的中藥材收購企業,需要對一下稅務申報情況。順安農業那家,你這邊有記錄吧?」
李科長沒有多想,打開電腦調出了順安農業的申報記錄:
「有。一般納稅人,每月正常申報,沒什麼異常。」
他把屏幕轉過來讓王德勝看。
王德勝湊過去,目光在屏幕上逐行掃過,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進項稅額」那一欄,有兩個不同來源的明細。
一類是農產品收購發票,來自本地農戶,金額不大,筆數很多;
另一類是增值稅專用發票,來自省城一家貿易公司,金額明顯比農產品收購發票大出一截,筆數少但單筆金額高。
農產品收購發票是正常的,一家做中藥材收購的公司本來就該從農戶手裡收貨、開收購發票。
但那家省城貿易公司的專票出現在進項欄里,就顯得格格不入。
順安農業是收中藥材的,為什麼要從一家省城貿易公司採購貨物?
王德勝把那個公司的名稱和發票金額記在腦子裡,沒有在電腦上停留太久,直起身來說了一句:
「謝謝,回頭有需要再找你。」
李科長點了點頭,沒多問。
王德勝走出稅務局大門,站在台階上把剛才記下的公司名稱默念了一遍,然後掏出手機記在備忘錄里。
他沒有馬上採取下一步行動,先回局裡把當天的常規工作處理完,等到下午才出門。
……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繞得更遠。
他通過雙橋鎮和石門鄉的農業站,找了兩個跟順安農業做過生意的散戶。
見面地點沒有安排在鎮政府的會議室里,而是在田間地頭和路邊的小賣部門口。
在雙橋鎮一片剛收完太子參的地頭,他找到第一個散戶。
四十多歲的漢子蹲在地邊抽菸,聽到王德勝問「去年順安農業收你貨的時候付款正不正常」。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掏出手機翻了翻轉帳記錄。
「還行,沒拖欠過。他們收我的貨,有些是現金,有些是轉帳。轉帳的話,打到我的卡上,有時候是當天到,有時候要隔一天。」
散戶把手機屏幕轉過來讓王德勝看了一眼,但轉帳記錄的細節被手機通知欄遮住了,只露出一個模糊的付款方名稱。
王德勝沒有湊過去細看,只是問:
「那個付款方你認識嗎?」
散戶搖了搖頭:「不認識。就一個公司名字,我也沒細看。」
王德勝沒有再追問,遞了根煙,聊了幾句收成的事就走了。
他沒有去下一個點,而是先回到車上,把散戶說的關鍵詞記在筆記本上。
接著,他又去了石門鄉。
在路邊一個小賣部門口找到第二個散戶。
這次他換了個問法,沒有直接問付款記錄,而是聊起今年收購行情的時候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順安農業那邊付款快不快?」
散戶想了想:「還算快。我有一次問他們財務,錢是從哪轉過來的。對方說『上面』。」
「什麼上面?」
「他沒說。後來我收到轉帳簡訊,看到付款方是一個外地公司的名字,具體叫什麼我記不清了,就記得不是本地的。」
散戶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簡訊里就一個公司名字,沒寫地方。我當時也沒在意,錢到了就行了。」
王德勝問:「那個外地公司,有沒有說是哪裡的?」
散戶搖了搖頭:「沒有。」
王德勝沒有再追問,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
兩個散戶的說法不完全一樣,但拼在一起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順安農業的付款方式有現金和轉帳兩種,轉帳的付款方是一個外地公司,具體名稱散戶記不清,但肯定不是本地的。
回到局裡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他把散戶提到的付款時間、稅務局查到的省城貿易公司發票時間、以及順安農業的申報周期放在一起比對。
名稱對不上,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散戶收到轉帳的時間,跟順安農業向省城貿易公司「採購」發票的時間,幾乎都集中在每個月的同一時段。
這說明兩條線不是孤立的,而是有節奏地配合運作的。
他沒有在報告裡寫任何結論性的判斷,只是把整理好的信息發給了何穎,附了一句話:
「書記,順安農業的進項發票有一部分來自省城某貿易公司,付款記錄中有部分資金從省外方向轉入。具體來源暫無法確認。」
何穎看完後回覆:「先放著,繼續盯。」
王德勝把手機放回桌上,把散亂的記錄本收進抽屜里。
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查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省城貿易公司的專票、外地公司的轉帳、散戶口中那個記不清名字的付款方。
這三個點之間沒有直接關聯,但他總覺得有一條線把它們串在一起。
省城貿易公司的發票,說明順安農業在帳面上有採購行為;
外地公司的轉帳,說明順安農業的資金來源不全是本地;
散戶記不清名字,說明那家外地公司刻意沒有留下清晰的痕跡。
他把這些信息串聯在一起,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順安農業背後的人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