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順縣，上午九點。
縣政府三樓會議室，杜宇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收購匯總表。
參會的有縣政府分管的副縣長，財政局、農業局、招商局，以及中藥材主城區鄉鎮的鎮長。
會議的主題是太子參收購季的收尾總結。
何穎沒有到場。
她的預產期越來越近。
縣委辦徐慧已經把她的日程壓到了最低限度，能不開的會都推掉了。
但今天這個會，她還是想聽一聽。
於是讓徐慧在辦公室里架了一台筆記本電腦，開了視頻連線。
屏幕里的杜宇明正在念數據。
「截至昨天，廣濟堂在全縣累計收購太子參乾貨八千二百噸，覆蓋簽約農戶兩千九百餘戶，保底價兌現率百分之百。
市場散收價格在收購季尾聲回升到六十至六十五元區間，比最低點漲了將近兩成。
目前各鄉鎮的採收工作已基本結束，沒有發生大的糾紛或群體事件。」
何穎靠在椅背上聽著，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今天動得比平時頻繁一些，像是也在聽會。
她低頭看了一眼，用掌心輕輕按了一下。
孩子安靜了幾秒，然後又踢了一腳。
杜宇明繼續說：
「省供銷社那筆周轉資金，我們已經按計劃歸還了第一筆。
廣濟堂的保底價收購帳目清晰，沒有發現違規問題。
劉總那邊說，第三生產線滿負荷運轉之後，日處理能力已經穩定在一百噸以上，後續可以覆蓋明年全縣的種植量。」
王德勝補充了一句：
「農業局這邊正在做今年的種植面積統計和明年種植意向摸底。
前期價格波動的影響還在，部分農戶對擴大種植比較謹慎，但也有不少人看到保底價兌現之後，信心恢復了一些。
下一步，我們打算結合廣濟堂的訂單需求，做一輪種植引導，把品種結構優化一下。」
何穎在屏幕前點了點頭，雖然沒有出聲，但杜宇明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朝攝像頭方向看了一眼，繼續說：
「何書記，今天的會就這些內容。會後我們把匯總報告整理好送到您的辦公室。」
「好。」
何穎開口應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清晰。
視頻那頭的幾個人都聽到了。
杜宇明應了一聲「明白」，然後宣布散會。
徐慧關掉視頻，把電腦收起來，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何穎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拿起那份廣濟堂的收購匯總報告翻了兩頁。
數據做得很細，按鄉鎮、按品種、按收購批次分了類，一目了然。
她把報告合上，拿起手機翻到陳大鵬的號碼，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二十。
他現在正在上班。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穎姐？」
「在辦公室？」
「嗯，剛到。你那邊會開完了？」
「開完了，聽了一會兒。收購季收尾了，數據都挺好的。」
「那就好。」陳大鵬的聲音帶著一絲放鬆，「你身體怎麼樣？寶寶這幾天鬧不鬧？」
「還行，就是動得厲害。今天開會的時候一直在踢。」
「可能是在提醒你少操心。」
何穎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這句話，換了一個語氣：
「追逃那邊有進展嗎？」
陳大鵬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把紅通令簽發、澳方協查、彭遠離境的情況簡要說了。
他說得很快，沒有太多的細節，也沒有提那些卡住的環節。
何穎聽得很認真，等他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
「也就是說，趙亦可還在雪梨，但具體位置沒有鎖定？」
「對。澳方那邊說正在審核我們遞交的補充材料，還沒有給明確的時間表。跨境追逃的節奏就是這樣，急不來。」
何穎「嗯」了一聲，沒有追問更多。
她知道陳大鵬在京城那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靠加班或者催辦能解決的問題。
「你在京城那邊注意身體。按時吃飯，多休息。」
陳大鵬笑了一下：
「你才是要注意身體的那個。預產期快到了，縣裡的事能讓杜縣長處理的就讓他處理，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知道了。」
「穎姐——」
「嗯？」
陳大鵬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只說了一句：
「等這邊有進展我就告訴你。」
「好。」
掛了電話後，何穎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孩子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踢得比剛才有力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在肚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寶寶，別鬧了，媽媽在忙呢。」
孩子像是聽懂了她的話，安靜了幾秒。
何穎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把那份收購匯總報告重新翻開，翻到最後一頁。
那頁附了一張表，是廣濟堂明年度的訂單意向——
品種、數量、價格區間，都已經列出來了。
劉總在表格下面寫了一行備註：
「保底價機制建議延續，具體條款後續當面商議。」
何穎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備註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寫下一行字。
「這個很好，給農戶一個保障。」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心裡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如今，中藥材收購基本結束，工業園區那邊也走上正軌了。
蘇婉清的位置，是不是該考慮調整一下了？
縣委辦主任這個位置，一直空缺。
她當初的想法也是等蘇婉清來擔任。
現在，時間成熟了。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縣委組織部長孫建國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孫部長，我是何穎。」
「何書記，您有什麼指示？」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何穎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日常事務。
「蘇婉清同志在柳河鎮幹了快一年了，鎮裡的情況基本穩住了。
縣委辦主任的位置一直空著，我考慮讓她回來。
你先拿個方案出來，走一下程序。」
孫建國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開口：「何書記，蘇婉清同志在柳河鎮的工作確實有目共睹。但柳河鎮是經濟重鎮，她走了之後，鎮長劉洋能不能接得住？」
「劉洋在雙橋鎮的時候就是鎮長，調到柳河鎮之後跟蘇婉清配合得不錯，鎮裡的情況他也熟悉。」
何穎頓了一下：
「你跟蘇婉清本人談一下，聽聽她的意見。
如果她願意回來，柳河鎮那邊就由劉洋接書記，鎮長的人選你們組織部研究一下，看是從縣裡派還是從鎮裡提。」
「好，我這兩天就安排。」
掛了電話後。
何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輕，像是翻了個身。
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蘇婉清是她到晴順縣之後第一批站到她身邊的人。
從政府辦副主任到柳河鎮黨委書記，每一步都走得紮實。
柳河鎮那個爛攤子，換別人去未必能穩住，蘇婉清不僅穩住了，還把工業園區的企業走訪、停產企業資產處置、道路維修這幾件事都推了下去。
現在收購季結束，鎮裡的工作進入常規軌道，正是把她調回來的好時機。
縣委辦主任這個位置，需要一個既能協調各方、又能讓她放心的人。
蘇婉清最合適。
她拿起手機，翻到蘇婉清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
讓孫建國先跟她談比較好，這是程序，也是尊重。
她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那份收購匯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劉總那行備註下面，她剛才寫的那句話還在——
「這個很好，給農戶一個保障。」
她在旁邊又加了一行字：「明年訂單面積提前鎖定，不要等到收購季再談。」
寫完，她把報告合上，放進抽屜里。
……
下午兩點多，徐慧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
「書記，杜縣長那邊把收購匯總報告的電子版發過來了，另外還有一份農業局關於明年種植引導的初步方案。」
「放桌上吧。」
徐慧把材料放在桌角，看了一眼何穎的臉色，低聲說了一句：
「書記，您今天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
下午沒有必須您處理的文件了。」
何穎想了想：「那我把這幾份看完就走。」
徐慧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何穎翻開農業局那份種植引導方案，看了幾頁。
王德勝做事踏實，方案寫得細——
分鄉鎮、分品種、分批次，連種苗供應和技術指導的對接人都列出來了。
她在幾個關鍵數據下面畫了線，在旁邊標註了幾個需要補充的地方，然後合上材料，站起來收拾東西。
她拿起手機，給陳大鵬發了一條消息：
「我下班了，今天早點回去。」
陳大鵬很快回覆：
「好。晚上視頻。」
何穎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包里，拎著包走出辦公室。
徐慧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她出來，迎上去接過包。
「書記，車在樓下。」
「走吧。」
下樓的時候，何穎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肚子越來越大，走快了會覺得沉。
徐慧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沒有伸手扶她，但隨時準備著。
上了車，何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
車子駛出縣委大院，匯入主路的車流。
她閉上眼，安靜地靠了一會兒。
孩子又在肚子裡動了一下。
她沒有睜眼，只是把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拍了拍。
「寶寶，乖，少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