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多,何穎醒了。
她翻了個身,覺得肚子一陣一陣地發緊。
她數了幾次間隔,差不多七八分鐘一次,每次持續半分鐘。
她沒有立刻叫醒陳大鵬,先自己數了十幾分鐘,確認了規律之後,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大鵬。」
陳大鵬一下子醒了,側過頭看著她。
「怎麼了?」
「肚子疼。有規律的那種,七八分鐘一次。」
陳大鵬坐起來,開了床頭燈。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二十。
他沒有慌,先按之前記好的流程,把待產包拎到客廳門口,又回臥室幫何穎穿好外套,扶著她在床邊坐穩。
「穎姐,感覺怎麼樣?能走嗎?」
「能走。不是很疼,就是發緊。」
陳大鵬拿起手機撥了母親的號碼。
母親聽說何穎發動了,立刻從隔壁房間出來,幫著拎起待產包。
父親也醒了,穿了外套去樓下發動車子。
陳大鵬扶著何穎慢慢下樓,讓她坐進后座,自己坐在她旁邊,母親坐在另一側。
父親開車,一路往省婦幼保健院駛去。
凌晨的省城街道很空,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倒退。
何穎靠在后座上,手搭在肚子上,每隔幾分鐘就輕輕吸一口氣。
陳大鵬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每次宮縮來的時候都會收攏一下,然後又慢慢鬆開。
車子在急診樓門口停下來。
陳大鵬先下車,扶著何穎進了急診大廳。
值班護士推了一張輪椅過來,讓何穎坐上去,然後直接推往待產房。
陳大鵬跟在旁邊,手裡攥著證件袋。
母親去辦住院手續,父親在樓下等消息。
待產房是一間不大的房間,並排放著三張床,中間用帘子隔開。
何穎被安排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護士給她綁上胎心監護儀,又量了血壓和體溫。
陳大鵬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搭在她手背上。
宮縮的間隔越來越短了。
從七八分鐘一次變成五六分鐘一次,每次持續的時間也更長了。
何穎的手每次宮縮來的時候都會攥緊,手心開始冒汗……
她沒有喊出聲,只是咬著下唇,等那一陣過去之後慢慢呼出一口氣。
陳大鵬看在眼裡,心裡發緊。
他低下頭湊近了一些:
「穎姐,疼就喊出來。別咬著嘴。」
何穎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喊也沒用。」
「那你就攥我的手。使勁攥。」
何穎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強彎了一下,又一陣宮縮湧上來。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陳大鵬的手,力道大得他指骨都有些發疼,但他沒有抽開,只是安靜地讓她攥著。
過了半分鐘,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護士進來查了一次宮口,說開了三指,還要等。
何穎點了點頭,躺回去,閉上眼睛。
陳大鵬用紙巾幫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慢慢變灰,走廊里有護士推著儀器經過的聲音,隔壁床的產婦在輕聲呻吟。
何穎的宮縮越來越密集,間隔縮短到兩三分鐘一次,每次持續將近一分鐘。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手反覆攥緊又鬆開,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陳大鵬一直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紙巾幫她擦汗。
他嘴裡不停地說著話,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她聽。
「穎姐,快了。護士說開到六指就能進產房了。你再堅持一下。」
何穎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聲音斷斷續續的:
「大鵬……好痛……」
陳大鵬心裡一緊,他從來沒有聽過她用這種聲音說話。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穎姐,我知道很痛。但寶寶很快就出來了。等他出來,就好了。」
何穎沒有再說話,只是又一陣宮縮湧上來,她把臉偏向一邊,咬著牙,忍過了那一陣。
等宮縮退去,她喘著氣,聲音很輕:
「大鵬,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寶寶很快就出來了。」
何穎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帶著一絲疲憊:
「你剛才說,生孩子很痛,但寶寶到來一切都值得。」
陳大鵬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
「你怎麼知道?」何穎看著他,「你又沒生過。」
陳大鵬被她這句話逗得也笑了,眼眶有些發酸:
「我猜的。但肯定值得。」
護士再次進來檢查,說宮口開全了,可以進產房了。
陳大鵬幫何穎把被子掀開,扶著她慢慢坐起來,換上產房的推床。
何穎躺在推床上,被護士推進了產房。
陳大鵬跟在後面,一直跟到產房門口,被護士攔在外面。
「家屬在外面等。」
陳大鵬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關上。
他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手心裡全是汗。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產房裡偶爾傳出的聲音。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在產房門口的長椅上坐下。
坐下不到兩分鐘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側耳聽了一下,什麼也聽不到,又走回去坐下。
母親從樓下上來,看到他這個樣子,在旁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急,頭胎是要慢一些。」
陳大鵬點了點頭,但腿還是忍不住抖。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放回口袋。
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又走回來。
如此反覆了不知道多少次。
產房裡傳來何穎的聲音,不是喊叫,是一陣一陣的用力聲,斷斷續續的……
陳大鵬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手心攥出了汗。
他想進去,但知道進不去。
又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產房裡的聲音突然停了,整個走廊安靜了幾秒。
陳大鵬站在門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一聲響亮的啼哭從門內傳了出來,穿透了走廊的安靜。
陳大鵬愣在原地,那聲啼哭又響了一下,比剛才更響亮。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眼淚差點沒忍住。
產房的門被推開,一個護士探出頭來,笑著說:
「恭喜,是個健康的男孩。母子平安。」
陳大鵬張了張嘴,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兩秒才擠出兩個字:
「謝謝。」
護士側身讓開門口,陳大鵬走進去。
何穎躺在產床上,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浸濕貼在額角,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
但她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目光落在旁邊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陳大鵬走到床邊,蹲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
何穎轉過頭看著他,聲音很輕:「大鵬,看到了嗎?」
「看到了。」
陳大鵬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嬰兒,皮膚紅紅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耳邊。
「像你。」
陳大鵬笑著說。
何穎笑了一下:「哪裡像了,皺巴巴的。」
「剛出生都這樣。長大了就像了。」
何穎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陳大鵬握著她的手,蹲在床邊,三個人就這樣待了一會兒。
然後護士把嬰兒抱過來,放在何穎的懷裡。
何穎小心翼翼地接過,低頭看著懷裡的那張小臉,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陳大鵬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第一次在酒店見到何穎的那個晚上。
想起在晴順縣政府走廊里認出她的那一刻。
想起她在辦公室里說「你是我信得過的人」時的表情。
想起她在電話里說「我答應你」時聲音里的笑意。
現在,她躺在這裡,懷裡抱著他們的孩子。
何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疲憊,但很柔和。
「大鵬,我們有孩子了。」
陳大鵬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說不出話來。
他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過了幾秒,他才說出一句:
「嗯,穎姐,我們有寶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