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一個周一的上午。
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到了晴順縣。
考察組一行六人，帶隊的是省委組織部幹部三處的處長周明達。
考察組跟縣裡的幹部、鄉鎮幹部座談，跟村支書聊天，還去了幾戶農戶家裡坐了坐。
他們問的問題很細——
縣裡的產業政策落沒落地、廣濟堂的保底價兌現沒有、幹部作風怎麼樣、群眾滿意度如何。
各級幹部和群眾說的都是實打實的話，沒有刻意準備的匯報材料，也沒有提前安排好的「樣板戶」。
接著，考察組正式跟縣委班子見面，在縣委會議室開了個會議。
周明達在會上說了一句：
「我們這次來，是考察何穎同志的工作情況。通過座談和走訪，聽到了一些實實在在的反映。現在跟大家座談，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座談結束後，考察組又找了班子成員、部門負責人和鄉鎮黨政主要負責人個別談話。
何穎本人是在最後一個被叫去談話的，談了一個多小時。
周明達問了她對晴順縣下一步發展的想法，問了她在省工信廳和晴順縣兩段經歷的區別，也問了她個人對下一步工作安排有什麼意見。
何穎的回答很平實，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有迴避困難。
她說晴順縣的產業基礎還比較薄弱，廣濟堂的深加工項目需要持續跟進，柳河鎮的工業園區還需要進一步完善配套……
這些事不是一年兩年能幹完的，要一任接著一任干。
考察結束後，何穎沒有追問結果。
她照常上班，批文件、開會議、下鄉調研。
廣濟堂的訂單農業已經鋪開了，太子參的種植面積比去年增加了一些，但品種結構做了調整，農戶的風險意識也提高了不少。
蘇婉清在縣委辦幹得很穩，徐慧的副主任也上了手，縣委辦的運轉不再需要何穎事事過問。
陳勛已經半歲了，由陳大鵬的母親帶著。
……
一周後。
省委組織部通知何穎去談話，她去了之後才知道，組織上決定調她到省工業和信息化廳任副廳長，副廳級。
跟她當初從省工信廳下派到晴順縣的時候是同一個系統，只是級別和職務都變了。
何穎從組織部出來之後，坐在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她拿出手機翻到陳大鵬的號碼，撥了過去。
「大鵬，組織上找我談話了。調到省工信廳，副廳長。」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陳大鵬的聲音傳過來，帶著笑意：
「副廳級了？」
「嗯。」
「穎姐，恭喜你。什麼時候交接？」
「下周吧。組織部說文件這周內會下，下周一正式到省廳報到。」
「那你這周末回來，我們好好慶祝一下。」
「好。」
掛了電話後，何穎靠在座椅上，回憶種種經歷。
她在晴順縣待了兩年多，從縣長到縣委書記，從空降到紮根。
這條路她走得不算輕鬆，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離開晴順縣的那天是周五下午。
縣委辦安排了一個簡短的交接會，何穎把工作交接給了杜宇明，又跟蘇婉清和徐慧分別談了幾句。
蘇婉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了一句：「書記，您放心。」
徐慧的眼眶有些紅，但忍住了。
何穎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好工作。」
交接會結束後。
何穎從縣委大樓里走出來。
她本來打算直接上車走，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縣委大院門口站了不少人，有縣委、縣政府的班子成員，有縣委辦的幹部，有部門的同志，有鄉鎮來的同志，還有幾個她認識的村支書。
人群不密集，但排了很長一段，從大院門口一直延伸到街邊。
有人手裡拿著花，有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何穎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人，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朝人群的方向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司機發動了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縣委大院，拐上了主路。
何穎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人群慢慢往後倒退。
有人朝車子揮手，有人跟著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她沒有搖下車窗，只是安靜地看著。
車子駛出縣城主幹道的時候，何穎把目光收回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她的眼眶有些發熱，但忍住了。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這裡，是我的另一片故鄉。」
車子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開去。
何穎掏出手機翻到陳大鵬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在路上了。大概兩個小時到。」
陳大鵬很快回覆：「好。我帶著勛勛去接你。」
何穎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
兩個小時後，車子駛入省城。
車子在小區樓下停穩的時候，她看到陳大鵬站在單元門口，懷裡抱著陳勛。
陳勛已經半歲多了，長大了不少，小臉白淨，眼睛又黑又亮。
他趴在陳大鵬的肩膀上，看到車子停下來，轉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何穎推開車門下了車。
陳大鵬抱著陳勛迎上來，站在她面前。
陳勛看到何穎，兩隻小手往前伸，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像是在叫媽媽。
何穎伸手把他接過來，抱在懷裡。
陳勛的小手抓著她的衣領，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陳大鵬站在旁邊，看著母子倆，嘴角彎了一下。
「回來了？」
「回來了。」
何穎抱著陳勛，跟陳大鵬一起上了樓。
進了門，她把陳勛放在沙發上，自己坐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陳勛在她旁邊爬來爬去，偶爾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又跌坐回去，然後繼續爬。
陳大鵬在廚房裡準備晚飯，鍋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何穎坐在沙發上，看著陳勛在面前爬來爬去，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
她從晴順縣回來了，省工信廳的副廳長在等著她，新的工作、新的挑戰都在前面。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坐一會兒，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生命在她面前爬來爬去，聽著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
陳大鵬端著菜走出來，在餐桌上擺好碗筷，朝她喊了一聲：
「穎姐，吃飯了。」
何穎應了一聲，抱起陳勛，在餐桌前坐下來。
陳大鵬坐在對面，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何穎低頭吃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大鵬。」
「嗯？」
「謝謝你。」
陳大鵬愣了一下：「穎姐，謝什麼？」
何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她低頭繼續吃飯。
陳勛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小手拍著桌子。
陳大鵬看著這一幕，也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心裡想著：
「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