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半,第一組從縣委招待所出發。
帶隊的是省公安廳副處長趙永強。
他帶著兩個技術人員,開車去了陳大鵬住處所在的那個小區。
小區的監控設備是老式的,硬碟錄像機放在門衛室里。
趙永強找到物業,調取了雞血事件當天晚上所有的監控錄像。
畫面模糊,夜間噪點很大,但技術人員還是一幀一幀地看完了。
看到凌晨兩點多的片段時,一個技術員按了暫停鍵。
畫面里,小區門口的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沒有車牌,車燈關著,車窗緊閉。
過了片刻,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模糊的人影下了車。
人影穿著深色的衣服,中等身材,看不清臉。
他沒有往別處去,徑直走進了小區大門。
「跟進去看。」
技術員切換到小區內部的攝像頭。
那個位置只能拍到單元門入口那一小片區域,畫面更暗,噪點更大。
人影走到陳大鵬住的那棟樓前,消失在單元門裡。
「只能追到這兒了。」技術員說,「單元門裡面沒有監控。」
趙永強看了一眼畫面上的時間——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技術員把畫面往後撥。
兩分鐘、三分鐘、四分鐘……畫面里沒有人出來。
到了第六分鐘的時候,單元門裡走出來一個人。
還是那件深色衣服,還是那個身形,腳步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些。
他走出單元門,沒有停留,快步往小區門口走去。
「兩點四十三分。」
技術員記下了時間。
人影走出小區大門,回到那輛黑色轎車旁邊。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過了大約十幾秒,車子駛離了路邊,往城北方向開去。
出了小區門口的監控範圍,就再也找不到蹤跡了。
趙永強把時間點又核對了一遍。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進小區,兩點四十三分出來。
中間隔了六分鐘。
陳大鵬住的那棟樓在小區最裡面,從門口走進去、上樓、放完東西、下樓、再走出來,來回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
「他進去的時候手裡拿著什麼嗎?」
趙永強問。
技術員又把畫面倒回去,放大。
人影進小區的時候,右手垂在身側,似乎拎著一個不大的袋子,但畫面太模糊,無法確認。
出來的時候,右手是空的。
「大概率就是他。」趙永強對技術員說,「先把進出時間、方向、車輛信息固定下來。車牌沒掛,車是黑色,車型看不清楚,往城北走的。」
技術員把截圖和記錄整理好,拷了一份交給趙永強。
趙永強打電話向張洪來匯報。
張洪來聽完,沉默了一下:「無牌車,又是夜間,說明對方提前踩過點,知道小區的監控位置和角度。先放著,等後面有別的線索再串。」
……
上午十點,第二組到了事故現場。
帶隊的是省檢察院的鄭國平。
他帶著一個技術員和兩個助手,站在那條「青山至雙河」的岔路口,往山里看。
路還是那條路,窄,彎急。
他們沿著岔路往裡走了五六十米,在轉彎處停下來。
鄭國平蹲在路邊,看了一眼坡下的深溝,然後回頭對技術員說:
「下去看看。」
技術員系好安全繩,沿著陡坡往下走。
坡上長滿了雜草和灌木,有些地方幾乎是垂直的。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用隨身攜帶的小鏟子撥開草叢。
大約二十分鐘後,技術員在坡底的位置喊了一聲:
「鄭檢,你下來看看。」
鄭國平沿著繩索慢慢下去。
技術員蹲在坡底一片雜草叢生的地方,面前是一段斷裂的護欄螺栓。
螺栓連著一截變形的鐵欄杆,躺在草叢裡,被泥土和枯葉半掩著。
「這是事故現場附近唯一的一段護欄。」技術員指著螺栓說,「應該是車輛衝下坡的時候撞斷的。」
鄭國平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螺栓的斷面。
他皺了一下眉,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放大鏡,對著螺帽的位置看了十幾秒。
「這個螺帽上的痕跡不對。」
技術員湊過來:
「哪裡不對?」
「正常的斷裂,螺帽應該是被剪斷或者拉斷的,斷面是新的。
但這個螺帽上有明顯的擰動痕跡,而且是反方向擰的。
說明有人在事發之前,用工具把螺帽鬆動過。」
鄭國平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坡頂的路面。
那段護欄的位置正好在轉彎處的外側,如果有車經過,失控時撞上護欄,鬆動的螺栓就會直接脫落,護欄形同虛設。
「拍好照片,做好標記,原物提取。」鄭國平對技術員說,「不要動現場其他東西。回去之後找專業機構做金屬疲勞和鏽蝕分析,確定鬆動的時間。」
技術員點了點頭,開始拍照和記錄。
鄭國平站在坡底,仰頭看著那段路,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發現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周順凱的車衝下坡,不是意外。
……
下午兩點,第三組由張洪來親自帶隊,去了柳樹村。
他們從縣裡租了一輛普通的越野車。
張洪來坐在副駕駛,後排是省公安廳的一個年輕幹警小劉。
兩人穿著便裝,看起來像是縣裡下來做產業調查的幹部。
張洪來把車停在村口,下車步行進去。
他先去了村委會,村支書姓陳,叫陳國柱,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穿著一件舊襯衫,正蹲在門口抽菸。
「陳書記,我們是縣裡來的,了解一下中藥材種植的情況。」
陳國柱看了他們一眼,把煙掐滅,站起來:「哪方面的?我們村種的不多,就幾戶人家種了點黃精。」
張洪來隨便問了幾句產業的事,然後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你們村有個叫王強的,在家嗎?」
陳國柱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頓了一拍才開口:
「王強啊,他不在家,出去打工了。」
「什麼時候走的?」
「一個多月了吧。他說去外面找活干,具體去哪也沒說。」
張洪來又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父母都不在了。有個姐姐,嫁到外省去了,具體哪個地方我不太清楚。」
張洪來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跟陳國柱聊了幾句別的就走了。
出了村委會,張洪來沒有急著走。
他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水,跟店主閒聊了幾句。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話比陳國柱多。
張洪來問起王強,她說王強走之前來買過東西,提了一嘴說要去姐姐那裡住一陣。
「他姐姐嫁到哪個地方?」
店主想了想:「好像是一個叫東江的地方,具體哪個縣我不知道,反正是外省。」
張洪來把「東江」這兩個字記在了心裡。
他回到車上,對講機里傳來趙永強和鄭國平那邊的進展通報。
無牌車、護欄螺栓、東江。
……
與此同時,縣紀委。
陳大鵬一天的日程很正常。
上午批了幾份文件,下午開了短會,傳達了一下縣委最近的工作部署。
他講話的時候語調平穩,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實際上,他的手機一直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聯絡員的消息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會發過來一條,他看完就刪。
三條線的進展他都看在眼裡:無牌車沒有鎖定,護欄螺栓有異常,王強可能去了東江。
晚上九點,何穎的視頻電話來了。
她靠在床頭上,穿著一件淺色的睡衣,頭髮披著。
陳勛已經睡了,嬰兒床在畫面角落裡,能看到他的一小截胳膊。
「大鵬,今天怎麼樣?」
「還行。」
何穎點了點頭,換了一個話題:「勛勛今天會叫『媽媽』了,叫得很清楚。」
陳大鵬笑了一下:「真的?」
「騙你幹嘛。叫了兩遍,我錄下來了,等你回來看。」
陳大鵬靠在沙發上,看著屏幕里何穎的臉,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鬆了一些。
「專案組那邊,有進展嗎?」
何穎問了一句。
陳大鵬想了想,挑了幾件不敏感的事說了。
監控發現了可疑車輛,事故現場在重新勘查,名單上的人在繼續摸排。
他沒有提護欄螺栓的具體發現,也沒有提王強可能去了東江。
何穎聽完,沉默了幾秒。
「大鵬,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你說。」
「如果對方發現專案組在查事故現場,他們可能會想到那輛護欄的事。如果護欄真的被人動過,那對方一定有參與的人。參與的人現在可能已經慌了。」
她頓了一下:「慌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陳大鵬點了點頭:「我會注意安全的。」
何穎沒有再說什麼,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擔心。
「你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
「好。你也早點睡。」
視頻掛斷後,陳大鵬走到窗邊,檢查了一遍門窗,然後回到臥室躺下。
青山鎮,事故現場,柳樹村,東江。
這些地名在他腦子裡連成了一條線,他知道這條線的盡頭,是一張複雜的網。
他心裡默默念道:
「我相信,等到收網的那天,網中所有的人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