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鎖定王強可能去了東江之後,張洪來安排了一組人前往鄰省。
帶隊的是省公安廳的趙永強。
他從監控組抽調出來,帶著省檢察院的年輕幹警小劉,兩人開著一輛普通的私家車,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
臨走前,張洪來交代了一句:「去了之後先摸情況,不要亮身份,不要打草驚蛇。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被找到。」
趙永強應了一聲:「好。」
東江市在鄰省的東北部,距離東臨縣大約四個小時的車程。
趙永強和小劉輪流開車,上午十二點多到了東江市區。
他們先去了當地公安部門,通過內部協查渠道查到了王強姐姐的登記信息。
王秀蘭,四十二歲,在東江市下面的一個區里住。
登記地址是一個小區的單元樓。
趙永強沒有直接上門,而是先去了轄區派出所,調取了該地址的暫住人口信息。
信息顯示,王秀蘭的丈夫叫孫大強,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
暫住人口裡沒有王強的名字,但派出所的片警說,他之前走訪的時候見過一個年輕男人住在那裡,操外地口音,說是王秀蘭的弟弟。
「他現在還在嗎?」
片警想了想:「有一陣沒看到了。不過那個小區的人來來往往的,租戶多,我沒太注意。」
趙永強和小劉當天下午去了那個小區。
小區比較老舊,六層樓的居民樓,沒有電梯,樓下停著幾輛電動車和一輛麵包車。
他們在樓下轉了一圈,沒有上樓。
趙永強觀察了一下周邊的環境,記住了幾個出入口的位置,然後帶著小劉離開了。
第二天上午,他們又去了那個小區。
這一次,趙永強在樓下的小賣部門口買煙,跟店主閒聊了幾句。
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話癆。
趙永強隨口問附近有沒有工地,店主說往南走兩公里有一個新開的樓盤,不少外地人在那裡幹活。
趙永強道了謝,和小劉沿著小區門前的路往南走。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果然看到一個建築工地。
工地外圍著藍色的鐵皮圍擋,大門開著,裡面能聽到攪拌機和切割機的聲音。
幾個工人正在門口搬水泥,灰撲撲的臉上全是汗。
小劉走過去,跟一個工人搭話:
「哥們兒,這邊還招人嗎?我有個老鄉想找活干。」
工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往工地裡面指了指:「你進去問問工頭,姓馬的,在那邊那個板房辦公。」
小劉道了謝,和趙永強一起走進去。
工地上塵土飛揚,腳手架上的工人在高處忙碌,地上到處堆著鋼筋和磚塊。
他們走到板房門口,小劉敲了敲門。
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黑臉,穿著迷彩服,正低頭看一張圖紙。
他抬起頭,打量了兩人一眼:「找誰?」
「馬工頭?我有個老鄉想找活,您這邊還要人嗎?」
馬工頭愣了一下,看著兩人的穿著打扮和氣質,不像是來工地找活乾的。
「暫時不要了,人夠了。」
小劉沒有立刻走,像是隨口問了一句:「我老鄉姓王,叫王強,之前說在這邊幹過,不知道還在不在?」
馬工頭的表情變了一下:「王強?那個外地來的?」
「對,可能是一個月前過來的。」
馬工頭想了想:「有這個人,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他說家裡有事,結了工資就走了。走得很急,也沒說去哪。」
趙永強和小劉對視了一眼。
王強從這裡離開了,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從工地出來,趙永強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小劉在旁邊等著。
「人不在工地了,但姐姐家還沒查。」趙永強吐了一口煙,「他離開工地之後,最可能的落腳點還是姐姐家。」
「那我們上門?」
「不急。」趙永強搖了搖頭,「他姐姐可能不知道他在哪,也可能知道但不肯說。我們先換個方式。」
當天晚上,趙永強通過轄區派出所的片警,以「暫住人口核查」的名義,去了王秀蘭家。
開門的是王秀蘭本人。
客廳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在看電視。
片警說明了來意,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家裡住了幾口人、有沒有外來暫住的。
王秀蘭回答得很自然,說家裡就她和丈夫兩個人,兒子在老家上學,沒有別人。
片警沒有再追問,做了登記就走了。
但趙永強注意到一個細節——
客廳的沙發上放著一件男式的深色外套,尺碼和王秀蘭丈夫的身材對不上。
外套很新,領口處有一小塊水泥灰的痕跡。
王秀蘭在片警問話的時候,一直站在客廳和臥室之間的位置,像是在擋著什麼。
從王秀蘭家出來,趙永強對片警說了一句:
「那件外套是年輕男人穿的,她家裡應該住過別人。」
片警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第三天上午,趙永強和小劉又去了那個小區。
這一次他們沒有進樓,而是在小區對面的早餐攤坐下來,要了兩碗餛飩,慢慢吃著。
早餐攤的老闆是個健談的中年人,趙永強跟他閒聊了幾句,問起小區里最近有沒有外地人來住。
老闆想了想:「有,那邊三樓的老王家,她弟弟來了。住了一陣子,前陣子聽說去下面鄉鎮的工地幹活了。」
「哪個鄉鎮?」
「好像是城東那邊的柳樹鎮。那邊有個新開的工地,招了不少人。」
趙永強把「柳樹鎮」三個字記了下來。
他吃完餛飩,付了錢,和小劉開車去了城東的柳樹鎮。
柳樹鎮在東江市東郊,是一個正在開發的工業區。
路邊有好幾個在建的工地,圍擋上貼著招工啟事。
趙永強把車停在一個工地門口,下車走進去。
他在工地里轉了一圈,在一個鋼筋加工棚下面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蹲在地上,正在綁紮鋼筋,手法很熟練。
他穿著灰色的工裝,戴著一頂舊帽子,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他的身形和監控里那個模糊的人影對不上——監控里的那人偏瘦,而眼前這個人肩膀更寬,手臂更粗。
但趙永強認出了他。
他看過王強的照片,雖然照片是幾年前的,但五官的輪廓沒有變。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觀察了一陣。
王強幹活很投入,跟旁邊的工友有說有笑,看起來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趙永強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兄弟,這邊工錢怎麼算?」
王強抬頭看了他一眼:「按天算,一天兩百。」
「還行。」趙永強點了點頭,又隨口問了一句,「你是哪裡人?」
「東臨的。」
「東臨?我有個親戚也在東臨,青山鎮那邊的。」
王強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綁紮鋼筋。
趙永強沒有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謝了。」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說了一句:「兄弟,我在鎮上住,晚上有空一起喝兩杯。我姓趙。」
王強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
當天晚上,趙永強在鎮上的小飯館裡要了兩個菜,一瓶白酒,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王強推門進來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但褲子上還沾著水泥灰。
他在趙永強對面坐下來,沒有說話。
趙永強給他倒了一杯酒,推過去。
兩人喝了幾杯,話不多。
趙永強沒有問任何關於礦上的事,只是聊了一些工地上的家常——工錢好不好結、活累不累、平時住哪裡。
王強回答得很簡短,但慢慢地放鬆了一些。
第三杯酒下肚,王強的臉有些紅了。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你們找到這裡來,是因為礦上的事吧?」
他頓了一下,喝了一口酒,猶豫了兩秒。
「我不想再提了。我出來就是為了躲這些事。」
趙永強沒有接話,端著酒杯看著他。
王強又喝了一口,低下頭盯著桌面:「有些事……不是我不說,是說了也沒用。」
趙永強放下酒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碼,推到他面前。
「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找我。」
王強看了一眼那張紙條,沒有拿。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先走了」,轉身走出了飯館。
趙永強坐在原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桌面上,那張紙條還在。
他結了帳,走出飯館。
夜色里,鎮上的路燈昏黃,街上沒什麼人。
他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慢慢抽完,然後拿出手機給張洪來發了一條消息。
「見到王強了。他知道內情,但恐懼很深,暫時沒有開口。我留了聯繫方式,先不逼他。」
張洪來的回覆很快:「好。不要打草驚蛇。保持聯繫,等他主動。」
趙永強把手機收起來,看了一眼柳樹鎮的方向。
夜色里,工地的塔吊燈還亮著。
他不知道王強什麼時候會說出心裡的話。
但他知道,一個心裡有事的人,遲早會憋不住。
只是時機還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