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平從坡底提取的那段護欄螺栓,當天下午就送到了省城一家專業機構做金屬分析。
三天後,鑑定報告出來了。
螺栓的螺帽上有明顯的工具擰動痕跡,且擰動方向與正常安裝方向相反。
正常安裝是順時針擰緊,而螺帽上的痕跡顯示是逆時針擰松。
螺帽與螺栓連接處的鏽蝕分布不均勻,說明該螺帽在某一時間點被擰動過,擰動之後暴露出的金屬面與空氣接觸,形成了一層新的鏽蝕。
通過鏽蝕層厚度推算,擰動的時間大約在事發前五到七天。
也就是說,在周順凱出事前至少一周,有人專門來到那段彎道,用工具將護欄螺栓擰鬆了。
護欄還立在原地,看起來跟正常的一模一樣。
但只要車輛撞上去,鬆動的螺栓就會直接脫落,護欄形同虛設。
鄭國平把鑑定報告帶回東臨。
當天下午就去了縣委招待所三樓,把報告放在張洪來的桌上。
張洪來接過報告,一頁一頁看完,然後把報告放下,沉默了幾秒。
「鑑定結論很明確。」
鄭國平臉色陰沉著說道:
「不是事故撞擊導致的斷裂,是有人在事發之前做了手腳。」
「這就說明,周順凱出事不是偶然。對方提前一周就在那條路上踩了點、動了手,等的就是周順凱的車經過。」
鄭國平點了點頭,又補充了一個細節:
「鑑定報告還提到一點——螺栓上的擰動痕跡使用的是一種專業扳手,不是普通五金店能買到的那種。說明做這件事的人,要麼有工具,要麼有相關操作經驗。」
張洪來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他用鉛筆在青山鎮通往雙河方向的那段彎道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提前一周動手,說明對方掌握了周順凱的行程。周順凱那天去青山鎮,是臨時決定的,還是提前通知過?」
鄭國平翻開筆記本,解釋了一句:
「我問過縣紀委的人。周順凱出事那天去青山鎮,是當天早上決定的。他之前跑了好幾個鄉鎮,但青山鎮是最後一站。他當天早上通知了青山鎮礦管站,說要去調台帳。」
張洪來沉吟片刻,然後開口:
「當天早上通知,當天下午就到了青山鎮。然後晚上從青山鎮返回,在那段彎道上出事。
如果對方是提前一周擰鬆了螺栓,那說明他們並不知道周順凱具體哪一天會經過那條路。
他們只是知道周順凱在跑鄉鎮,遲早會走那條路。」
鄭國平點頭:「對。所以他們提前布好了陷阱,等了不止一天。」
張洪來心中已定,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汪清泉的號碼。
「汪書記,事故現場的護欄螺栓鑑定報告出來了。結論是人為鬆動,擰動時間在事發前五到七天。」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人為鬆動?」
汪清泉的聲音沉了下來。
「對。鑑定結論很明確,擰動痕跡是逆時針方向,使用的是專業工具。護欄外表完好,但螺栓已經鬆了,車輛撞上去就會直接脫落。」
汪清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這說明周順凱出事,是有預謀的。」
「是的,汪書記。周順凱的車衝下坡,不是因為路滑失控,是有人提前動了手腳。」
汪清泉的語氣比剛才更沉了:
「你那邊繼續查。
第一,擴大監控排查範圍,把事發前一周內該路段所有的監控記錄都調出來,重點排查無牌車輛和可疑人員。
第二,對孫彪的監控升級。周順凱出事之後,孫彪是負責事故調查的人,他有沒有在案卷里做手腳,有沒有故意遺漏關鍵證據,都要查清楚。」
「明白。」
「還有,」汪清泉頓了一下,「既然護欄螺栓是人為鬆動的,那動手的人一定在青山鎮或雙河鎮一帶活動過。排查一下那段時間出現在那兩個鎮上的人,尤其是跟東臨礦業有關係的人。」
「好。」
掛了電話後,張洪來把汪清泉的指示傳達給了各小組。
監控組當天下午就出發去了交警大隊,調取事發前一周內那段省道的所有監控記錄。
省道上的監控設備不多,只在幾個主要路口設有攝像頭。
事發那段山路,恰好是一個監控盲區。
但在通往青山鎮的路口,有一個卡口攝像頭。
監控組調取了那個卡口在事發前一周的記錄。
每天經過的車輛大部分是本地牌照的貨車和麵包車。
他們一台一台排查,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篩出了幾輛可疑車輛。
其中有一輛無牌黑色轎車,在事發前第五天和第三天分別經過卡口,往青山鎮方向駛入,但沒有從另一個方向的卡口駛出。
監控組推測,那輛車可能停在了青山鎮某處,或者從別的路口離開了。
「還是無牌車。」趙永強的下屬向張洪來匯報,「跟雞血事件那輛黑色轎車特徵相似,但不確定是不是同一輛。」
張洪來想了想:「先把記錄固定下來,跟雞血事件的車輛特徵做對比。如果是同一輛車,說明對方有一輛專門用於作案的無牌車。」
「明白。」
與此同時,對孫彪的調查也在暗中推進。
省公安廳的技偵人員對孫彪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做了分析。
孫彪使用的工作號碼和生活號碼都查了,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通話記錄。
但技偵人員注意到一個細節——
孫彪的工作號碼在周順凱出事當晚,有一個長達八分鐘的通話記錄,對方號碼的機主是一個叫周海濤的人。
周海濤——青山鎮人,四十二歲,在東臨礦業下屬的一個礦點當調度。
他跟孫彪是什麼關係?
為什麼在周順凱出事的當晚,兩人通了八分鐘的電話?
技偵人員把這個發現報給了張洪來。
張洪來看著那張通訊記錄,沉默了一會兒。
「周海濤是什麼背景?」
「東臨礦業的調度,跟礦老闆錢大勇是遠房親戚。平時不怎麼出現在公眾場合,但在青山鎮礦企的圈子裡很活躍。」
張洪來把「周海濤」三個字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汪清泉的號碼。
「汪書記,孫彪的通訊記錄有發現。
周順凱出事當晚,他跟一個叫周海濤的人通了八分鐘電話。
周海濤是東臨礦業的調度,跟礦老闆錢大勇有親戚關係。」
汪清泉在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八分鐘,足夠傳遞一個指令了。」
「是的。」
「繼續查。把周海濤的近況摸清楚,看他跟孫彪之間還有什麼往來。另外,資金往來的調查也要跟上。」
「好。」
掛了電話後,張洪來復盤近幾天的工作進展情況。
專案組進駐已經快一周了。
三條線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突破——護欄螺栓的人為鬆動、王強的蹤跡、孫彪的通訊記錄。
但他知道,這些還只是外圍。
周順凱拿到的帳本還沒有找到,趙大柱和孫明還沒有消息。
他看著地圖,又在青山鎮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快了。等證據鏈再密一些,就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