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是關於大區負責人的考核問題。
每一個黨員必須進行全方面培養——德智體美勞,工作作風、政治素養、紀律意識,一樣都不能少。
同樣是為期十天,同樣要考核。
不合格者,一律延畢,並且即刻撤職,由新人頂上。
什麼時候合格了,什麼時候回去繼續擔任相關工作。
文件措辭不留任何餘地——「各大區負責人須以身作則、率先垂範,在十日內完成全部考核內容。
考核不合格者,暫停一切職務,由組織另行安排崗位。
待其達到考核標準後,由組織重新評估其任職資格。」
第三部分,是關於董事會成員。
一樣的全方面審查,和大區負責人差不多,但多了一條——作為黨員的心得。
這明顯就是一篇大作文,不是隨便寫兩句話能糊弄過去的,要求「結合自身工作實際,深入闡述對黨的理論路線方針政策的理解與踐行」。
也是十天。
工作可以繼續,但如果考核不合格,立即停止相關工作,進行自查。
什麼時候查清楚了,什麼時候過關。
整個會議室里翻頁的聲音越來越慢,最後幾乎全部停止了。
每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報告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最下方,白紙黑字印著審查人的名字——由黨委巡察辦公室主任諸葛明擔任總負責人,黨委巡察辦公室管理處副處長徐四擔任督察人。
幾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抬起頭來,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坐在會議桌中段的徐四。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審視,有重新打量,還有一絲微妙的意味——督察人,這個位置握著的可是實實在在的監督權,十天之內所有大區負責人、所有臨時工、所有董事的學習考核,都由他來督察。
徐四自己也很震驚。
他看著報告上那行字,表情在那一瞬間徹底認真了起來,之前的嬉皮笑臉、得意洋洋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鄭重的、近乎肅穆的神色。
他坐得筆直,雙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絲毫不在意周圍那些投過來的複雜目光,而是表情鄭重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諸葛明。
那眼神里的東西不需要任何語言來翻譯——他堅定地想要再次入黨。
他絕不會偏袒任何一個人。
這是組織交給他的任務,是領導對他的信任,他徐四就算把命豁出去也要把這十天盯下來,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全場陷入安靜,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面前都攤著那份厚厚的《關於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報告》,白紙黑字,分量沉沉。
有人把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有人還在中間條款上反覆地看,有人已經合上了報告,雙手交疊壓在封面上。
安靜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想說的太多,不知道該怎麼說。
諸葛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來。
他忽然微微一笑,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開口了:「同志們,有誰能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左派、右派、左傾、右傾、左翼、右翼的基本概念嗎?」
安靜。
比剛才更深的安靜。
有人下意識地低頭翻報告,以為答案藏在某一條款里。
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杯沿擋住了半張臉。
有人目光平視前方,表情專業而空洞。沒有人開口。
趙方旭微微側身,用圓融而不失分寸的語氣接過了話頭。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容溫和而穩重,像是在替所有人解圍,又像是在給領導遞一個恰到好處的台階:「諸葛主任,大家可能正在消化新的報告內容,正在回味其中的精神。
當然了,也可能是有一些同志確實不太懂——說實話,連我都有些糊塗。
左右之分,放在不同語境裡含義不同,稍不注意就容易混淆。
還請諸葛主任為同志們解惑,我們也好跟著好好學習學習。」
諸葛明微微點頭,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開口時語氣平和而清晰,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像是在給在座的每一名黨員上一堂簡短而深刻的政治理論課:「同志們,左右的概念源自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
當時支持革命的坐在國王左側,維護舊制的坐在右側,之後就成了通用的政治立場標籤。
左右派和左右翼基本同義——左派主張變革平等,偏向靠政府調節資源;右派重秩序傳統,更信任市場。
含義會隨時代語境變化。」
他頓了一下,左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在桌面上輕輕一點,像是在畫出一道分界線:「帶引號的『左』傾是冒進空想的錯誤路線,右傾是退縮保守的錯誤。
二者是執行層面的偏差,和左右派的立場標籤不是一個維度。
簡單說就是——左右派是你站在哪邊,左傾右傾是你走得太急還是太猶豫。」
會議室里有人微微點頭,有人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有人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
諸葛明沒有給他們太長的消化時間,話鋒一轉,從世界史切入了華夏史,語調也從平鋪直敘的科普變成了一種深沉而有力的論述:「回顧我們華夏的歷史背景,顯然走得更深、更遠。
春秋戰國時期,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獎耕戰、明法令,把一個積貧積弱的西陲小國打造成了虎狼之秦。
商鞅本人雖車裂而死,但商君之法卻深刻地影響了後世兩千餘年,從秦律到漢律,從唐律到清律,乃至我們今天的基層治理,都能看到當年那場變法的影子。
這就是成功的變革——人亡政不息,身死法不滅。
它載入了史冊,融入了我們這個民族的制度基因,歷朝歷代都在用,現代也在用。
不過,還有一點必須點明——商鞅變法之所以能夠落地生根,絕非僅憑商君一人的銳意進取,其根本前提,是秦孝公的鼎力支持,是國君始終如一的信任與授權。
個人再強,若無權力頂層的堅定托舉,也終是鏡花水月。」
他稍作停頓,語氣又沉了一度,從古代變法轉向了近代革命:「再說近代。
抗日戰爭——那是真正的革命,是整個華夏民族在亡國滅種的危機面前做出的最徹底、最決絕的變革。
從被動挨打到全民抗戰,從一盤散沙到同仇敵愾,從舊社會到新華夏,這場戰爭改變了我們整個民族的命運。
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團結,靠的是信仰,靠的是與時俱進、以命相搏的變革精神。
沒有那場變革,就沒有今天坐在這裡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