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熱熱鬧鬧逛遍咸陽街市。
採買完畢,返程回府時,天色已然不早。
庭院晚風輕拂,清雅靜謐。
男人正獨自端坐於廊下憑欄看書,身姿端方,眉目溫潤清朗。
當真稱得上君子墨如玉,公子世無雙。
聽見院間腳步聲喧譁,他抬眸望去,見是宋也一行人歸來,便合上書卷,從容起身迎上前。
未等他開口問好,一份衣袋便遞在了他的眼前。
「你的新年衣。」宋也說。
張良微微一怔,眸中掠過幾分意外。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也有一份。
如今的宋府,早已今非昔比。
府中大多人都追隨宋也入朝任職,每個人都有差事。
除卻負責孩童啟蒙授課的盧少卿,還有性情火爆、厭煩勾心鬥角的呂嬃甘願留守府中,幫宋也打理後院瑣事,偶爾被呂雉、蕭何拉去搭把手做些苦力。
唯張良,身負經天緯地之才,卻始終不願入朝為官,只安居於宋也身邊。
短暫愣神後,他鄭重道謝:「謝謝大人。」
宋也隨意擺了擺手,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身為領導,就應該考慮到每位下屬的感受,越是不爭不搶的人越不能被冷落。
對於張良的退讓與選擇,她並沒有意見。
雖說放下心中萬把尺,方見天地無限寬。
但眼下,張良的退讓已經是很難得了。
雖然吧,這「退讓」多少摻點水分,有自己和始皇陛下在背後算計,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
反正當事人也不知道。
這邊,宋也回到書房,看著眼前一路尾隨而來的少年,開口問:「你有事?」
「沒事。」
「?」
少年梗著脖子,又補了一句:「沒事就不能來嗎。」
「?」宋也無言以對。
或許是她的神情太過無語,項羽自己反倒有些接不上話,方才硬撐的氣場瞬間弱了半截。
最後在她注視下,素來執拗強勢的少年難得侷促起來,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反正就是......」
「就是......」
他磨蹭半晌,才終於問出了口:「過年,我叔父會回來嗎?」
話音剛落,宋也微微一怔。
沒想到,他彆扭糾結了這麼久,竟然是為了遠在他鄉的叔父項梁。
稍作沉吟,宋也放軟語氣,輕聲詢問:「你想你叔父了?」
項羽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硬邦邦的:「不想!」
「......」
「好吧,就一點......」
「其實也沒有那麼多......」
到底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還不是未來的西楚霸王。
宋也失笑搖頭:「當然沒問題,到時我會去與陛下說的,讓你叔父年末歸鄉團聚。」
話落,項羽第一反應便是質疑:「那暴君會這麼好心同意?」
宋也挑眉,從容反駁:「你口中的暴君,要是當真殘暴無道的話,早在你們叔侄二人剛踏進咸陽便會碎屍萬段,何來今天無憂度日?」
「哦,我真搞不懂你們為什麼都那麼向著暴君......」項羽撇撇嘴道。
「還有誰?」
「你啊,還有天幕後世人......他們對暴君的評價似乎都非常高。」
宋也手撐著下巴,像是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那倒也不一定,萬一就有不喜歡秦始皇的人呢?」
項羽的眼睛一亮:「真的假的?還有人敢不喜歡他?」
「當然,畢竟每個人站的立場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樣。」
「有人厭他嚴苛律法、大興徭役、勞民傷財,討厭他治下百姓勞頓。也有人敬他橫掃六合、一統天下,廢分封、行郡縣,開萬世大一統之局。」
項羽聽得微微皺起眉來,問她:「那你呢?你喜歡他還是討厭他?」
宋也看著他,笑了一下:「我站中間。」
「還有中間?」
「為什麼不能有?他做的事有好有壞,我看到了好的也看到了壞。但換個人坐他那個位置,未必比他做得好。」
說到這,她頓了頓:「而且...你不覺得他在做一個很難做的人嗎?」
「什麼意思?」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好吧,真不喜歡你們這些人文縐縐的,說話都不說明白......」項羽嘀咕道。
「還是多讀點書吧小子。」
哦不,應該說是下輩子。
這輩子的霸王遇上她也是跑不掉了。
......
到了第二日。
下朝後,宋也尋了個機會與始皇稟奏,將項羽期盼項梁歸鄉團聚的小小訴求如實道出。
「此事無需問朕,宋卿來決定就好。」
簡單一句應允,看似輕描淡寫,卻也是全然的信任。
宋也躬身謝恩,隨即著手傳下政令。
不日,項梁便可歸鄉與家人團聚。
消息傳到府中時,項羽是肉眼可見的開心,往後在軍營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等了。
自秋收結束後,項羽便遵從安排,跟著韓信一同入了軍營。
不止於他,經歷過此前馬場刺殺一事後,將軍王賁心有餘悸,也將兒子王離打包送往軍營歷練。
......
這一日。
韓信撞了撞旁邊人,隨口道:「哎,你有沒有發現,這小子最近比以往好相處多了?」
「有嗎?」
王離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地看向訓練場上刻苦操練的項羽,完全看不出半點差別,「我看他還是老樣子,冷冰冰的一張臉,哪裡好說話了?」
韓信聞言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前方。
是他的錯覺?
他心裡暗自嘀咕:怎麼看都覺得最近的項羽收斂了不少戾氣......
可王離都這麼說了,韓信一時間也拿不準。
還不等他想明白,一道吼聲從身後驟然炸響:「你們兩個臭小子!又在這裡偷懶!」
二人心頭一跳,轉身就看到不知何時來到近前的將軍王賁。
「爹......」 王離小聲喚了一句。
王賁雙手叉腰,怒目圓睜呵斥:「爹什么爹?給我滾去訓練!軍中演武場,豈容你們偷懶閒聊?!」
話音剛落,兩人連忙腳底抹油,一溜煙竄進訓練場投入操練之中。
見狀,王賁無奈地搖了搖頭,嘆道:「這兩個混小子......」他目光一轉,落到訓練場另一側的項羽身上。
只見少年揮槍出拳,動作乾脆凌厲,每一招都力道十足。
雖說這孩子性子是桀驁橫了些,可論起武學天賦,當真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反觀韓信,近身搏殺始終差上一截,並不適合硬碰硬的近戰廝殺。
可他腦路卓絕,心思縝密通透,在兵法推演、排兵、布陣之上,天賦遠超常人。
二人各有所長,皆是可塑之才。
至於他那便宜兒子......
哎,不提也罷!
遇到兩個天賦怪,這是真沒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