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顧池和季羨魚一人頂著兩個黑眼圈，腳步虛浮，跟兩具剛出土的喪屍似的，一路晃晃悠悠地退了房。
昨晚季羨魚放狠話要讓他渡的天劫，並沒有發生什麼少兒不宜的血腥事件。
她只是硬生生按著他的腦袋，刷了一整宿的大片。
這也導致在回家的這一路上，兩人基本都是相互靠著，睡得昏天黑地、東倒西歪。
顧池和季羨魚的家，在北方一座不知名的三線小城裡。
兩人不僅是同城，還是同小區，同單元，同樓層。
沒錯，就是門對門。
正因為這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兩人不僅僅是簡單的青梅竹馬，用顧池的話來說，那絕對是一起光著屁股長大的鐵交情。
不過平時放了假，一般都是顧池跑去對門，把小魚兒叫回自己家玩。
至於為什麼不去季家玩……因為季家有尊煞神。
站在家門口。
季羨魚掏出鑰匙，還沒開門，就先敲了兩下。
「媽媽！我回來啦！」
屋裡立刻傳來一道溫溫柔柔的聲音。
「哎？小魚兒？」
房門打開，一個繫著圍裙、氣質溫婉的女人探出頭。
看見女兒的一瞬間，有些驚喜。
「哎呀！你不是說不回來了嗎？」
季羨魚笑嘻嘻撲過去抱住媽媽。
「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
季媽媽寵溺地點了點她額頭。
「你呀。」
話音剛落，屋裡突然傳來一陣有些匆忙的腳步聲，伴隨著大嗓門：
「誰啊？老婆，是我寶貝閨女回來了嗎？」
季羨魚眼珠子一轉，又說：「媽！你看我把誰帶回來了！」
說著，她一把薅住站在旁邊打瞌睡的顧池的胳膊把他從門框死角里拽到了正中央。
顧池昨晚熬了個通宵，這會兒腦子還是一團漿糊。
被季羨魚這麼一拽，他半眯著沒睡醒的眼睛，下意識地抬起一隻手，嘴角微信： 「Hi……」
招呼剛打到一半。
顧池迷離的視線終於對上了焦。
他發現，此刻站在門口迎接他的，已經不是剛才那個溫柔可親的季媽媽了。
是一個身高一米八幾、頂著個鋥光瓦亮的大光頭、穿著黑色跨欄背心的壯漢。
看上去就不像什麼好人的樣子。
這便是季羨魚的爸爸，季望山。
顧池舉著的手緩緩放下，嘴角抽了抽。
「Hi……爸……」
季父眉頭一挑，「嗯？」
顧池一個激靈，「啊不是！」
「叔叔！「
說完，他哧溜一下縮到季羨魚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
那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沒辦法。
別人都是童年。
他這是童年陰影。
小時候沒少因為拐跑季羨魚，被季叔叔拎著後脖領子教育。
直到現在，只要一看見季父那張臉。
顧池腦子裡都會自動響起一句話。
——壞了，沖我來的。
季羨魚站在前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季媽媽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只有季爸依舊板著臉，看了顧池兩秒，忽然開口。
「躲什麼？」
「我還能吃了你？」
顧池心裡默默嘀咕。
叔。
您小時候真差點吃了我。
看著顧池這副耗子見貓的慫樣，季媽媽沒好氣一巴掌拍在季爸鋥光瓦亮的光頭上。
「行了！快把你那黑社會老大的氣場收一收，整天板著個臉，嚇唬人家孩子幹什麼！」
季爸挨了一巴掌，剛才那股兇悍勁兒瞬間泄了個乾淨。
他委屈地摸了摸光頭，哼哼唧唧地讓開了一條道。
「來，小池，別理他，快過來讓阿姨好好看看。」
季媽媽心疼地沖顧池招了招手，「聽小魚兒說，你這眼睛終於能看見了？」
顧池趕緊從季羨魚身後鑽出來，乖巧地湊到季媽媽跟前。
季媽媽端詳著顧池那雙明亮的眼睛，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頭，一本正經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來，阿姨考考你視力恢復得怎麼樣了。告訴阿姨，這是∏？」
顧池：「......阿姨，這是一。」
季媽媽又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剪刀手：「那這個呢？」
顧池咧嘴一笑，也跟著比了個手勢：「是『耶』！」
季媽媽被他逗樂了，眼眶卻微微紅了起來。
她上前兩步，滿是心疼地輕輕抱了一下顧池：
「看樣子是真的大好了。這些年……真是苦了你這孩子了。想當年，你眼睛剛出事那會兒，阿姨這心裡啊……」
話還沒說完，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顧池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從季媽媽的懷裡給拔了出去。
「咳咳！行了行了！大熱天的，抱什麼抱，一身汗味兒！」
季爸瞪著那雙銅鈴大的牛眼，一把將老婆拉到自己身邊護著。
他粗聲粗氣地沖顧池直瞪眼，酸溜溜到：「臭小子，眼睛好了就行了啊！少擱這兒趁機占我老婆便宜！這懷抱是我的，誰都不能亂抱！」
季媽媽又沒好氣地啪一聲拍在季爸的腦袋上：「你這老不正經的！瞎吃什麼飛醋，我抱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怎麼了！」
「那也不行！男女授受不親懂不懂！這小子一天天惦記拱咱家白菜就算了，現在還想占我老婆便宜，美得他！」
季爸理直氣壯地哼哼了兩聲，又惡狠狠地剜了顧池一眼。
可緊接著，這光頭大漢話鋒一轉，粗聲粗氣地冷哼了一聲。
「但是話又說回來……」
季爸上下打量了顧池一番，他蒲扇似的大手一抬重重拍在顧池的肩膀上，差點沒把顧池那點熬夜僅存的元氣給拍散。
「顧池，你個小崽子是個好樣的！是個帶把兒的真爺們兒！」
季爸提高了嗓門，震得樓道里都有回音：
「叔叔今天就跟你透個實底！就算你小子真瞎一輩子，那也不叫事兒！等以後老子兩腿一蹬、閉了眼的那天，我名底下那幾套房和車庫，高低也得分你小子一半！」
聽著季爸這番話，鼻尖難言酸澀，什麼房不房、車不車的，他顧池根本就不在乎。
他這輩子死皮賴臉地守在她身邊，從頭到尾，都只是不想讓他的小魚兒受半點委屈，不想讓她受一點點傷罷了。
季媽媽也在旁邊抹了抹眼角，欣慰地連連點頭。
眼看這老兩口，要開始整這感人的畫面，不知道的以為人要沒了麼。
他趕緊擺擺手，往後退了兩步說道。
「嗨！多大點事兒啊阿姨、叔叔！」
「您不知道，我這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就在前幾天，我站在泰山之巔，吸收了日月之精華，那叫一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現在別說是看清阿姨的手勢了，就是十米開外飛過去一隻蒼蠅，我都能分清它是公是母……」
「行了行了，越說越離譜。」
季羨魚實在聽不下去了，一把揪住顧池的後衣領，像拖麻袋一樣把他往屋裡拽：
「別擱這兒吹了，趕緊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