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嗤笑了聲，「……就因為這個男生嗎？」
「有他，但不止是他。」
季溪聞扯了扯唇，露出一個有點嘲弄的笑，「你確實不了解我，我不怪你。」
她解釋道，「我在這裡跟小姑相處得很愉快，我有兩個好朋友，她們一個叫章青妍一個叫羅文靜。」
明英擰眉，「我怎麼從來沒有在你嘴裡聽到過。」
「可是小姑知道。」
你不知道。
季溪聞說完這句話，目光落在明英驟然蒼白的臉上，心裡竟然隱隱閃過一絲報復的快感。
你會覺得失落嗎？
會覺得被排除在外嗎？
會沮喪難過嗎？
如果有，那簡直太好了。
因為這種感覺，早在她發現明英對待季非然和對她的態度截然不同的時候，已經品嘗過千次萬次了。
「媽媽。」
季溪聞很輕地喊了一聲，「我從小學一年級起就學習很刻苦，寫字不好看我就對著字帖練了一個暑假，我看過很多很多課外書，上初中以後學習科目變多，他們好多人都提前上過輔導班了，我擔心被落下，周末都不敢睡懶覺，早早爬起來學習背書。」
這些對於明英來說很陌生。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體驗棒，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讚 】
因為她一年從頭到尾跟季溪聞相處的時間都不多。
她只是從季容和羅美霞嘴裡聽說季溪聞學習很努力，至於有多努力，她並不知道。
「我知道冬天零下幾度的早晨有多冷，從被窩出來的時候，我冷得牙齒都在抖，即使我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圍巾，坐在房間裡依舊瑟瑟發抖，攥著筆寫試卷習題的時候，更難受。」
「夏天四十度的天，我的房間朝南，風扇根本不管用，我只能去客廳寫。小叔叔經常坐在那裡抽菸，季明強有時候也會躺在沙發上打遊戲，遊戲聲音很大，我會戴著耳塞繼續做題，逼迫自己不要想東想西。」
「學校里跟我成績差不多的那幾個同學，周末經常上一對一家教課和各種補習班，我擔心比他們進度慢，經常用攢下來的零花錢找別人藉資料和外面出的習題冊。」
「我每個學期都會把市面上出的合適的習題和試卷冊全部做一遍，三年初中堆下來的資料，快到我的腰了。」
「買資料習題的開銷大，所以我經常賣自己的學習筆記，幫別人寫寒暑假作業，有時候一接就是十份，還有不同學校的，對我來說可以做更多題看，賺到錢，一舉兩得。」
「當下流行的明星我不認識，宿舍里聊起男團愛豆的時候，我總是跟不上話題，抖音火了的梗我總是跟不上，聽到別人說只能傻笑，我唯一的樂趣就是看一部韓劇，一年重溫一遍。」
「我這些年吃了多少苦，我比誰都清楚。」
季溪聞平靜道，「沒有任何人比我更在意我的成績，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拿成績指責我。」
一句又一句，像是漲潮的海水，明英來不及逃離，被淹沒了。
以至於她有些喘不上來氣。
夕陽漸退，淺橙色的霞光已經蛻變成灰紫色，天邊只殘留一片朦朧的暮色，對面的住戶樓已經亮起了燈，夜色正一點一點蔓延開來，從屋檐，窗欞，樹梢，垃圾桶，灌木叢。
「你有你的不得已，你的苦楚，你的理由。」
「我理解你，所以沒有找你們發過脾氣。」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
「我的成績不會因為他下滑，如果因為他下滑，我會第一時間跟他拉開距離。」
「我從小到大，眼淚和憤怒都不管用，任何挫折都是靠我自己一點點走過來的，跌倒了就爬起來繼續走，所以——」
少女的臉曝光在明亮的吊燈下，她的臉上不再有眼淚，也沒有多餘的情緒，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相當淡定，沒有大吵大鬧，也不是控訴，似乎就是簡單一說。
「所以任何人都無法干涉我的人生。」
「即使是以媽媽的名義，以愛的名義。」
「……」
明英好半天都說不出來一句話。
事實上她一直都把季溪聞當成小孩，覺得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學習上，人太單純了，所以容易被男生哄騙。
聽完這幾句話，她忽然發現，這個女兒已經成長到了她無法想像的地步。
她心性堅韌，認知清醒，即使才十七歲，已經比很多成年人要成熟了。
明英腦海里忽然閃過之前丈夫安慰她的話。
——「她是我們的親女兒，血濃於水，現在生疏只是相處時間不夠長……高考後的暑假我們就把她接過來，相處兩個月就親了。」
她那時候覺得很有道理，依偎在丈夫肩頭。
如今看著季溪聞清凌凌的眼睛，她才明白自己和丈夫的想法有多可笑。
不會再親了。
兩三歲的小孩子才會不記事。
遲到的東西終究是遲到。
尤其是愛。
遲到的愛比遲到的正義更加可笑無力。
-
季容回來的時候，拎著外賣。
她把名牌包丟在玄關柜上，明英起身迎過來，紅腫的眼眶格外明顯。
季容換鞋的動作一頓，小聲問：「你跟溪溪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
明英依舊掩飾太平，「就是嗆了幾句。」
季容對自己兩個嫂嫂都很了解，二嫂嘴巴毒，愛嚼人舌根，喜歡占便宜，仗義的時候又是真仗義，大嫂內斂一點，嘴巴嚴，家醜不外揚，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喜歡說沒事。
季容深知她嘴上這句話是假的，估計是大吵一架，不然眼睛不會紅成這個樣子。
「溪溪從小就有主見，她不喜歡別人插手自己的事情，嫂子你跟她說話的時候要注意點語氣，不要太強勢，這孩子吃軟不吃硬。」季容說完仍舊覺得神奇。
吃軟不吃硬竟然還是還能喜歡上池遂？
這人要不是家裡有錢，長得又帥，在學校里包挨打的，迷之欠揍。
嘴巴毒脾氣爛，季容至今都覺得季溪聞是被池遂那張帥臉給迷惑了。
她心思都在思考季溪聞怎麼喜歡上池遂的事情上了，並沒有注意到對面明英臉上的笑容已經僵住了。
她明明是季溪聞的親生母親，這一刻，卻需要別人來告訴她怎麼跟季溪聞溝通。
何其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