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縣的除夕,下了一場大雪。
年是在營里過的。沒有鞭炮,沒有新衣,只有一碗比平時多了兩塊肥肉的肉湯。王天放捧著碗,對著府城的方向,默默喝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此時的府城,金珠應該正帶著全家包餃子。缺了陳天放,大人們心裡都有點沉悶,唯獨孩子們依舊樂呵呵的,給除夕夜增添了一些熱鬧。
日子在漫長的巡邏中一天天熬過去。
半年後,盛夏。
「大捷!前線大捷!」
一匹快馬衝進永寧縣駐軍大營,馬背上的傳令兵高舉著紅色的捷報,聲音嘶啞卻透著狂喜,「安王伏誅!叛軍已平!」
整個大營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士兵們扔掉手裡的長槍,互相擁抱,又哭又笑。出來快一年了,天天能見到死人,終於可以回家了。
校尉張奎大步走出營帳,滿臉笑容,扯著嗓子大吼:「都給老子收拾行囊!明日拔營,回府城!論功行賞!」
回程的路上,隊伍里的氣氛輕鬆得像是在趕集。
「王哥,你說咱們這次能賞多少銀子?」走在旁邊的馬二狗湊過來,眼睛發亮,「我殺敵數記了五個,怎麼著也能賞個二三兩吧?」
王天放聽完,腦子裡飛快盤算著。他這半年來,單是死在槍下的潰兵和叛軍就不下三十個,還救過幾次同袍的命。
「不管賞多少,全都交給我媳婦。」王天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媳婦可厲害了。」
馬二狗翻了個白眼:「王哥,你這齣息,全拴在嫂子褲腰帶上了。」
隊伍行進了五日,終於抵達府城駐地。
交接完防務,營地里亂鬨鬨的,都在等候明日的論功大會。
入夜,王天放正坐在大通鋪上擦拭長槍,李三一臉扭捏地湊了過來。
「王哥,出來一下,有事找你。」
王天放放下長槍,跟著李三走到營地後方一片僻靜的空地。
今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點星光。李三轉過身,一改平時那副嬉皮笑臉、唯唯諾諾的糙漢模樣。他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身上竟然透出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場。
「王哥。」李三收斂了笑容,語氣嚴肅,「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李敬安。家父,當朝鎮國將軍,李征。」
王天放並不感到意外,李三的身手不差,只是缺少實際經驗。一般的人家,出不來這樣的人物。
王天放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是,王哥,你到底明不明白『虎威大將軍之子』這幾個字的含金量?你就這反應?」李敬安急了,上前一步,「我馬上就要回京城了。以你的身手、膽識,留在這種地方軍里太屈才了!跟我去京城吧!進神機營,或者金吾衛!我保證,不出三年,你最少是個正五品的武官!到時候封妻蔭子,光耀門楣!」
李敬安看著王天放,眼中滿是期盼。他是真心敬佩這個殺伐果斷又重情重義的漢子。
王天放毫不猶豫地搖頭。
「不去。」
「為什麼?」李敬安瞪大眼睛,「你怕死?不可能,你殺人的時候比誰都狠!」
王天放嘆了口氣,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
「兄弟,京城太遠了。」王天放語氣誠懇,「我媳婦在府城開了作坊,生意剛有起色。我老丈人一家子也剛搬過來。我去京城幹嘛?孤家寡人的。」
「京城的水太深,我一個獵戶,玩不轉你們那些彎彎繞繞。」王天放擺擺手,「再說了,我就想在府城混個小差事,按時點卯,下值回家。每天吃我媳婦做的飯,晚上摟著我媳婦睡覺。老婆孩子熱炕頭,這才是正經日子。去京城?別害我了,耽誤我跟我媳婦親熱。」
李敬安徹底無語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威猛、在戰場上如同殺神一般的男人,怎麼也想不通,這世上竟然有人把「老婆孩子熱炕頭」看得比高官厚祿還重。
「你……你簡直胸無大志,耙耳朵,小男人!」李敬安氣結。
「人各有志。」王天放咧開嘴笑了,「你回去當你的少將軍,我當我的小兵。以後要是真當了大官,別忘了我就行。」
李敬安沉默良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鄭重地塞進王天放手裡。
「王哥,救命之恩,李敬安沒齒難忘。」李敬安盯著王天放的眼睛,「這塊玉佩你收好。日後若有難處,或者改變主意了,拿著它去京城長寧街李府找我,若來不及,拿著它去找知府,他也會盡力幫忙。只要不違背大義,李家傾盡全力幫你一次。」
王天放掂了掂玉佩,觸手溫潤,知道是好東西,便不客氣地揣進懷裡。
「行,謝了。一路順風。」
第二天清晨,校場上鼓聲震天。
張奎站在點將台上,手裡拿著一卷厚厚的冊子,開始宣讀論功行賞的名單。
「李大牛,斬首三級,賞銀六兩!」
「趙鐵柱,斬首兩級,賞銀四兩!」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底下領賞的士兵喜笑顏開。
王天放站在隊伍前列,雙手搓了搓大腿,心裡隱隱有些期待。
「王天放!」張奎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清剿潰兵,斬首三十一級!數次救護同袍,燒敵人糧草一垛。」
校場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天放身上。三十一級!這在地方守備軍里,絕對是駭人聽聞的戰績。
張奎合上冊子,大聲宣布:「經守備將軍核准,擢升王天放為百夫長!賞銀五十兩!」
底下頓時炸開了鍋。
百夫長!這可是實打實的軍官了!
張奎走下點將台,親自將一塊黃銅打造的百夫長腰牌和一袋沉甸甸的銀子遞給王天放。
「天放,幹得好!」張奎拍著他的肩膀,「從今天起,你手底下管著一百號兄弟。負責府城西城的治安巡防。」
王天放接過腰牌和銀子,手都在抖。
「大人。」王天放搓著手,「當了百夫長,是不是就不用晚上睡大營了?」
張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那是自然!百夫長若是家在府城,只要按時點卯,白天巡防不誤事,晚上自然可以回家住!不僅如此,百夫長每月還有五兩銀子的月俸!」
五兩銀子!
每天能回家!
王天放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句話。
他猛地攥緊了腰牌,眼睛亮得嚇人。能天天抱著媳婦睡覺了!每個月還能上交五兩銀子給媳婦當零花錢!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論功大會一結束,王天放顧不得和其他人互相道賀,直接沖回營房。
他用最快的速度脫下滿是汗臭味的皮甲,打了一桶井水,從頭到腳把自己搓洗了三遍,直到身上再也沒有一絲血腥味。
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短打,把五十兩賞銀仔細貼身藏好,黃銅腰牌掛在腰帶最顯眼的位置。
王天放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衝出軍營。
金珠,我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