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口村還是像原來一樣破舊。
王天放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起來。近了,更近了。
他已經能聞到自家作坊里飄出的、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
他一把推開作坊虛掩的院門。
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寬敞的院子裡。陳天潤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捧著一本書搖頭晃腦地念著,神情專注。
「大哥!」
陳天潤眼尖,幾乎是王天放踏進門檻的瞬間,他就丟下書本,驚喜地跳了起來,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
「大哥回來了!嫂子,爹,娘,大哥回來了!」
這一聲喊,炸出了一院子的人。
王桂蘭、王大力、陳實、陳玉香,還有正在後院忙活的王金寶、葉小雨……一大家子人,全都涌了出來,臉上掛著又驚又喜的表情。
「哥!」陳天潤激動得滿臉通紅,張開雙臂,像頭小牛犢似的朝王天放猛衝過來,準備給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然而,王天放的眼神,從進門那一刻起,就越過了所有人,死死地鎖在了那個從正院走出來的身影上。
王金珠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裙子,頭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挽著。她比一年前似乎瘦了些。
就在陳天潤即將抱住他的前一秒,王天放身形一錯,像一陣風,直接從他弟弟身邊颳了過去。
陳天潤:「……」
他張開的雙臂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王天放眼中再無他物,三步並作兩步,徑直衝到王金珠面前,站定。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仿佛要將這一年錯過的時光,全用目光補回來。
王金珠被他看得臉頰發燙,卻也任由他看著,眼眶微微泛紅。
終於,王天放伸出那雙有力的臂膀,一把將她狠狠地摟進懷裡,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他把腦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窩,貪婪地嗅著她發間的清香,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撒嬌和委屈。
「媳婦,我想你了。」
王金珠身子一僵,隨即慢慢放鬆,抬起手,輕輕拍著他寬厚堅實的後背。
周圍,原本激動地圍上來的眾人,面面相覷。
王桂蘭最先反應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王大力,使了個眼色,轉身就往廚房走:「哎呀,鍋里還燉著湯呢!」
陳玉香看著兒子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心裡雖然有點失落,兒子走了媳婦忘了娘。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她拉了一把還愣著的陳天微:「走走走,幫娘做飯去,天放回來了,得做頓好吃的!桂蘭啊,過來搭把手,晚上咱們兩大家一起。」
王銀寶和葉小雨對視一眼,憋著笑,也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後院作坊。
只有陳天潤,還保持著那個尷尬的姿勢。他緩緩放下手臂,默默撿起地上的書,坐回小馬扎,把書舉得高高的,擋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書本上沿,偷偷地瞟著那對緊緊相擁的男女。
【心裡忍不住腹誹:見色忘弟的傢伙!白瞎我第一個發現你了!】
抱了許久,王天放才戀戀不捨地鬆開。看著四散開去、假裝各有各忙的家人,和他那個拿著書倒著看、眼珠子卻快瞟抽筋的弟弟,不由地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
傍晚,兩家人湊在一張大桌上,菜餚豐盛得堪比過年。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起來。
王天放說起在永寧縣的見聞,特別是上河村的慘狀時,桌上的歡聲笑語漸漸平息。女人們聽得眼圈發紅,男人們則握緊了拳頭,沉默不語。
戰爭的殘酷,通過他的描述,真真切切地展現在這些安居在府城的人面前。
「都過去了。」王天放喝乾杯中酒,從懷裡掏出一塊沉甸甸的東西,「啪」地一聲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黃銅打造的腰牌,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百」字。
「這是?」王大力離得最近,拿起來看了看,一臉疑惑。
「經守備將軍核准,擢升王天放為百夫長!」王天放模仿著點將台上張奎的語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爹,娘,岳父,岳母,我現在是百夫長了!」
「百夫長?」陳實驚得站了起來。那可是一百個兵的頭兒,是官了!
「不僅如此!」王天放看向王金珠,眼睛亮得驚人,「張校尉說了,百夫長家在府城,只要按時點卯,晚上可以回家住!每月還有五兩銀子的月俸!」
「老天爺!五兩銀子!」
「能天天回家?」
「我兒子是百夫長了!」陳玉香激動得熱淚盈眶。
比起五十兩的賞銀,能天天回家,這個消息才是最讓全家人高興的。
酒足飯飽,眾人識趣地散去,把空間留給了小兩口。
回到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王天放再次將王金珠拉入懷中,這一次,動作溫柔了許多。他低頭,仔細看著媳婦的臉,伸手撫摸著她光潔的臉頰。
「瘦了。」他心疼地說道。
「你才瘦了,也黑了。」王金珠握住他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入手全是粗糙的硬繭。
王天放嘿嘿一笑,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直接扔在了床上。
「叮叮噹噹」一陣響。
「賞銀五十兩,還有這幾個月的軍餉,都在這兒。媳婦,都給你。」那驕傲勁兒,頭都快仰到房頂上去了。
王金珠看著床上那袋沉甸甸的銀子,心裡一暖。雖然不如她一個月掙的零頭多,但一個男人,願意把全部身家給你,本身就值得肯定。
「百夫長……」她喃喃道,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負責府城西城的治安巡防?那正好,你媳婦我,打算開家店鋪,到時候仰仗百夫長多多照顧了。」
王天放一愣,他只想著升官能回家抱媳婦,沒想那麼多。不過,能幫到媳婦,那就更好了。
看著媳婦還在想著生意的事,王天放心裡十分不得勁兒,他這麼大個男人,媳婦口中的俊俏男人,現在對她沒有吸引力了嗎?難道是他最近風吹日曬,變醜了。
掩下心裡的想法,王天放拿開床上礙事的東西,一把將王金珠撲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