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王天放就起了。
他動作極輕,穿衣束帶一氣呵成,只在出門前俯身看了王金珠一眼。王金珠其實已經醒了,只是沒睜眼。聽見門輕輕合上,才翻了個身,又眯了一會兒。
卯時剛過,府里就熱鬧起來了。
王雲帆已經收拾齊整,背著書箱站在前院。顧長安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提著食盒,裡面裝的是田翠花一早蒸好的肉包子和一壺熱豆漿。
王雲帆回頭看了一眼正廳方向,沒見著王金珠出來,便對杏兒道:「跟我娘說一聲,我去書院了。」
「少爺放心,奴婢記著呢。」杏兒福了一禮。
馬車早就備好了,周大壯趕車,穩穩噹噹朝承禮街的鹿鳴書院駛去。
軍營。
王天放到得比平日還早。
破虜軍營占地極廣,校場、馬廄、兵舍一應俱全。一萬人的營盤,天不亮就有號角聲響,士兵們已經在校場上列隊了。
王天放沒去校場,徑直往主帳走。
李敬安比他到得更早,正坐在案後看一份調防文書,抬頭見他進來,放下筆。
「來這麼早?」
「有個東西給你看看。」王天放也不客套,從懷裡掏出那疊紙,抽出其中幾頁遞過去。
李敬安接過來,低頭一看。
「基礎體能……負重越野……限時五十里急行軍?」他念著,眉頭微挑,「這是什麼?」
「我琢磨出來的一套練兵法子。」王天放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你先看完再說。」
李敬安沒再問,一頁一頁認真看下去。
帳內安靜了許久。
「五人小組交替掩護推進……」李敬安翻到第三頁時,語速慢了下來,嘴唇微動,像是在反覆咀嚼那幾句話。
「夜間潛行,無聲靠近……偽裝隱蔽……」翻到第四頁,他的手指捏緊了紙角。
看完最後一頁,李敬安猛地抬頭,眼睛裡的光芒毫不掩飾。
「天放,這東西……你從哪琢磨出來的?」
「在邊關的時候就一直在想。」王天放面不改色,「一場仗打下來,死的人裡頭有多少是因為體力跟不上?有多少是因為幾個人配合不到位?白天能打的仗,換成夜裡就亂了套。我就想著,能不能把這些東西拆開來,一樣一樣地練。」
李敬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一拍桌子:「這東西好啊!」
他站起來,在帳里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負重急行軍,我以前在鎮威軍也練過,但沒你寫得這麼細。你看這個。'中途設置障礙,泥坑、矮牆、繩索',這一條就比單純跑五十里強出不知多少。戰場上哪有平坦大道給你跑?翻牆過溝才是常態。」
王天放點頭:「就是這個理。」
李敬安又翻回前面,指著「協同配合」那部分:「五人一組,十人一隊,百人一營。分組對抗,攻防互換——這個有意思。現在營里的操練,要麼全軍列陣走一遍,要麼各練各的。真打起來,配合全靠戰場上磨出來的默契。但要是平時就這麼練……」
「配合如臂使指。」王天放接了一句。
「對!」李敬安重重點頭,「真要練出來了,破虜軍的戰力要翻好幾翻,絕對能成為大梁最強的部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目光里看到了興奮。
李敬安重新坐下,把那幾頁紙鋪開,拿了支筆出來,邊看邊在旁邊做記號。
「體能這部分,一萬人都能練。基礎不高,循序漸進就行。」他邊寫邊說,「但協同配合和特殊科目,夜間潛行、山地攀爬這些,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得挑人。」
「我也是這麼想的。」王天放道,「從一萬人里挑一批精銳出來,專門練這個。下月聖上檢閱,讓這批人單獨亮相。」
「挑多少?」
「一千。」王天放伸出一根手指,「從各營里挑體能最好、服從性最強的。一千人,一個月,不求練到極致,只要能練個樣子出來。」
李敬安沉思片刻,緩緩點頭:「一千人……可以。就是一個月時間緊。」
「所以從今天就開始。」王天放的語氣篤定,「先篩人,今天之內就把人挑出來。然後按這個步驟,一天不耽擱。」
「好。」李敬安把那幾頁紙收好,「我今日就跟各營千夫長打招呼,讓他們報人上來。」
「還有一件事。」王天放又道,「軍容軍紀,這個不是一千人的事,是一萬人的事。隊列訓練,站姿、行姿、轉向、齊步走,萬人如一。聖上檢閱那天,不光看精銳那一千人,也看得到整個破虜軍的精氣神。」
李敬安一頓,隨即笑了:「你想得夠遠。」
「不遠,該做的事。」
「成,一萬人的隊列操練,今日就開始加量。我去安排。」李敬安起身,忽然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天放,這套東西……你不止琢磨了一兩天吧?」
王天放笑了一下,沒正面回答:「好用就行。」
李敬安沒再追問,拿著紙大步出了帳。
——
王府。
辰時,王金珠剛吃完早飯,陳玉香從外頭風風火火地進了門。臉上帶著些沒睡好的痕跡,但精神頭十足。一進正廳就直奔後院去了。
王金珠端著碗粥,看著她那腳步風一樣刮過去,好笑地搖了搖頭。
沒一會兒,陳玉香抱著兩個包袱又出來了,路過正廳時才想起來跟兒媳婦打招呼。
「金珠啊!」她停下腳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你爹先在去天潤那住幾天,時安那孩子太小了,我不放心讓李冰一個人帶。」
「您去吧。」王金珠放下碗,笑道,「時安還小,多個人看著好。天潤那邊有什麼缺的,讓人回來拿就是。」
「不缺不缺,什麼都有。」陳玉香抱著包袱又往外跑,走了兩步又回頭,「金珠,雲舒……」
陳玉香這才放心地笑了:「那我走了啊!」
人一溜煙就沒影了。
婆婆這狀態,怕是沒個十天半月回不來。也好,天潤那邊確實需要人搭把手。
杏兒端著托盤從側間出來,看著陳玉香的背影,小聲道:「老夫人可真疼小少爺。」
——
吃過早飯,王金珠讓杏兒去喊馮安過來。
馮安很快到了正廳,躬身行禮:「夫人。」
「坐吧。」王金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馮安謝過才坐了半邊。
王金珠開門見山,「李大牛和趙滿倉不留京城了,過幾日跟柳家商隊回永安府。這兩天你帶他們在城裡轉轉,該看的看看,該買的買些。路上給家裡人捎的東西,從公帳上走。」
馮安應了:「夫人放心,小的安排。東市、西市、南市都帶他們走一趟,京城的吃食點心、布匹器物,該見識的都見識見識。」
「嗯。別帶去賭坊酒樓,其餘隨意。」
「明白。」
馮安退了出去。
王金珠又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心思漸漸飄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