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營門口,守衛驗了腰牌,放行通報。
李敬安得了消息,快步迎出來,一看來的不止是自家老爹,還有兵部尚書,心裡一跳,面上倒穩得住。
「爹,蘇大人。」
蘇敬之擺手:「不用多禮,我就是來看看。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就當我不存在。」
李敬安看了李征一眼,李征朝他微微點頭。
「那二位請跟我來。」
三人先到了九千人操練的校場。
蘇敬之站在高台上,往下一望,目光瞬間定住了。
校場上,九千人分成三個方陣,正在進行齊步行進。每一列如同一條線拉直了往前推,腳步聲整齊劃一,咚、咚、咚,三千人的腳同時落地,跟一個人踩下去似的。轉向時,三千人同時側身,同時抬腿,同時落步,沒有一絲遲疑,沒有一人走偏。
「停!」千夫長一聲令下。
三千人同時定住,紋絲不動,仿佛釘在地上的鐵樁。
蘇敬之呼吸微微一滯。
「這練了幾天了?」他扭頭問李敬安。
「四天。」李敬安答。
蘇敬之沒說話,目光又轉回校場,盯著看了許久。他在兵部多年,閱兵無數,大梁各地駐軍的操練他都見過。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鳳毛麟角。
「走,看那一千精銳去。」蘇敬之已經等不及了。
李敬安領著兩人繞過土牆,進了精銳訓練場。
這一側的動靜跟隔壁截然不同。沒有整齊的號令聲,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喊叫、喘息和砰砰的撞擊聲。
正前方,一隊人正在進行五人小組協同對抗。
兩組人,一組進攻一組防守,在一片布滿土堆、矮牆和壕溝的地形里交替推進。進攻方五人之中,前面兩人持盾掩護,中間一人觀察指揮,後方兩人伺機突襲。防守方則利用地形分散隱蔽,伺機反擊。
配合默契,進退有據,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
再往裡走,另一片區域裡,數十人正在進行攀爬訓練。三丈高的原木架子,只靠繩索往上攀,全程負重不卸。有人已經到頂,翻身騎在橫樑上,呼哧呼哧喘氣。下面的人還在往上爬,咬牙不吭聲。
最遠處,一片樹林邊,隱約看見有人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身上蓋著枯草樹枝,若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那是?」蘇敬之指著那片樹林。
「偽裝隱蔽訓練。」李敬安答,「那裡面趴著五十個人,要保持不動一個時辰。中途有人巡查,被發現的加罰。」
蘇敬之瞪大了眼,往那邊又看了看,愣是只找出兩三個人影。
另一邊一個士兵翻過矮牆,雙手抓住攀爬架的繩索,手腳並用往上攀,速度極快。到了頂端,翻身一躍,落到另一側的沙地上,翻滾卸力,站起來繼續往下一個障礙衝去。
而在他身後,另外四個人緊隨其後,動作如出一轍。五個人的節奏竟然出奇地一致,像是一組連動的機括。
「這是什麼?」蘇敬之聲音都變了。
「協同障礙越野。」李敬安解釋道,「五人一組,同時出發,同時完成,一個人落下,全組重來。」
蘇敬之愣住了。
「全組重來?」
「對。」李敬安點頭,「練的就是配合和互相照應。體能好的要等體能差的,體能差的要拼命跟上。幾天下來,每一組的默契都在飛速提升。」
目光移到另一側,那裡有幾組人正在進行近身搏擊訓練。兩人一對,赤手空拳,拳拳到肉,招式兇狠實用,沒有花架子。旁邊有人在計數指導,打完一輪換人,輪轉不息。
再遠一些,有一隊人正在練習匍匐前進,動作極低,幾乎貼著地面在遊動,速度卻不慢。
蘇敬之回頭看了李征一眼,這回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李征笑了笑,負手而立:「我昨天來看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這時王天放注意到了高台方向的幾道身影,認出了李征和蘇敬之,立刻跑了過來。
到了跟前,抱拳單膝一跪:「末將參見李將軍、蘇大人。」
李征伸手虛扶:「起來。」
蘇敬之上下打量著王天放。二十八歲,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眼神沉穩又鋒銳。
「王副將。」蘇敬之開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今日一見,方知什麼叫練兵如鑄劍。」
王天放謙遜道:「末將只是把一些粗淺的想法付諸實踐,還有許多不足之處,還在摸索。」
「粗淺?」蘇敬之哼了一聲,朝訓練場一指,「本官在兵部二十多年,閱兵無數,從未見過哪支軍隊如此操練。你這一套法子,若是推廣開來……」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收住了口。
李征看了他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些話不該在這裡說,也不該說得太早。
蘇敬之收回目光,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好好練。下月聖上親臨,本官期待你交出一份讓人說不出話的答卷。」
王天放抱拳:「末將定不辱命。」
蘇敬之和李征又在訓練場轉了一圈。直到日頭西斜,才往營門外走。臨走前,回頭又望了一眼那片訓練場。
一千人正在列隊休整,人人渾身泥濘,但站得筆直,目光如炬。
馬車上,蘇敬之掀開車簾,轉頭看著對面的李征。
「老李。」
「嗯?」
蘇敬之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百戰之師,也不過如此了。」
放下車簾接著道:「下月檢閱那天……老夫有預感,會讓滿朝文武大開眼界。」
李征閉著眼,語氣淡然:「那就拭目以待。」